在跟谢凤朝约定好前往天伦城‘踩盘’的时间后,沈戎便借用山河会的驿道直接回到了位于三环的墨客城。
待他落地城中,天色已然彻底暗沉。
月色铺洒街巷,家家户户的门窗往外透着温暖的灯光,一切显得格外的平和安详。
看惯了关外的勾心斗角和血雨腥风,此刻看着面前安稳的人间烟火,沈戎不由得驻足原地,静静凝望了片刻。
等渐有凉意的夜风缓缓吹散了身上的杀伐戾气,沈戎这才迈步朝着霍桂生宅邸所在的方向走去。
霍宅门前,提前接到了通知的管家郁朗早已经在门前等候许久,一见到沈戎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面对这位曾经救过自己一命的恩人,沈戎内心一直抱有由衷的尊敬,一把搀住对方的手臂,同时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郁朗的手中。
“郁叔,这瓶丹元可是我从毛夷身上抽出来的新鲜货,药效足,后劲大。您先试一试,看看对您的伤势有没有效果,要是有,我回头再回正北道给您老多弄一些。”
郁朗攥着瓶子,感觉着其中散发出的阵阵温热,心头不由一暖:“我这点小事,难为少爷你还记在心上。”
沈戎一脸正色道:“您的事儿在我这里,可没有一件是小事儿。”
郁朗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开怀笑容,侧身引路:“快进去吧,院长她可是已经等了少爷你很久了。”
绕过影壁,穿过前厅,走过游廊,沈戎终于看到了那道坐在暖黄灯光之中的温婉身影。
“霍姨,我回来了。”
妇人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戎的身上,闻言微微一笑,“回来就好,快坐下吃饭。”
满满一桌热菜,全是沈戎素来爱吃的口味,荤素相宜,香气扑鼻。
沈戎没有半点客套拘束,抓起碗筷便大口吃了起来。
他只用埋头刨饭,因为碗里的菜总是一样接着一样被递了进来,素的少,荤的多。
游子远行,家人牵挂,从来不过温饱二字。
千百年人间温情,皆是如此,从未变过。
饭后,沈戎和霍桂生并肩在花园内散步。
月朗星稀,清风拂面,院中虫鸣阵阵。
“关外的事情还顺利吗?”
霍桂生忽然问道。
沈戎点头道:“毛道和山河会配合的还算不错,目前看来,赢的希望还不小。”
“他们的输赢跟你没关系,太危险的事情千万别掺合进去。”霍桂生叮嘱道:“在命途这条路上,有时候活得久比走得快更加的重要。”
沈戎淡然一笑:“您放心,现在要想拿我的命,可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霍桂生闻言浅浅点头,随即点到为止,并没有仗着长辈的身份就对沈戎的事情做过多说教。
毕竟以沈戎如今在道上的身份和地位,也没有多少她能指点的地方了。
“对了,山院方面已经下达了任命,你现在是变化派的新任学首了。”
此言一出,沈戎神色骤然一紧,“老汤出事了?!”
除了这个原因,沈戎想不到其他让自己接手变化派的可能。
“别着急,他还活得好好的呢,能吃能喝,听说比原来还胖了不少。”
霍桂生抿嘴一笑,随后解释道:“春风商号的事情传回山院后,老汤担心术济会会继续对你下手,思来想去,最后就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来帮你抬高身价,他觉着真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这个头衔或许能保住你的命。”
“这个老汤...”
沈戎闻言,不禁哑然失笑。
在他看来,汤隐山的这个想法有些想当然了。
自己那点底细恐怕早就被术济会给查了个底朝天,这个‘学首’身份有几分含金量,对方肯定一清二楚,要想让术济会投鼠忌器,几乎没有可能。
但不管如何,汤隐山的这份真情实意却是沉甸甸的落在了沈戎的心头,温暖又厚重。
“老汤他一直都把你的安危记在心里,这一点你不能忘。但也不要把这份情记在格物山的身上,这事情跟山院没有太大的关系。”
这句话突兀又蹊跷,听得沈戎下意识转头侧目。
花园内的灯光洒落在她的脸上,沈戎骤然发现,霍桂生竟比此前变得苍老了许多,鬓发内白丝隐现,眉宇间有一抹愁郁凝聚不散,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霍姨,是不是山里出什么事了?”
霍桂生‘嗯’了一声,没有选择对沈戎隐瞒,坦然说道:“山院如今大力扶持局势院,明确了所有的资源都要优先向局势院倾斜,这一举动引起了很多学院和学派的不满。”
“他们认为,格物山之所以要选择扶持山河会上位,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打手顶在前面,好坐观风云激荡。现在山河会已经起势,又何必再继续往局势院上投入那么多人力和物力?山院现在做出这样的决定,根本就是在舍本逐末,扬短避长。”
“甚至有传闻称,这是山院高层的某些人在为了给自己谋求利益,故意将整个格物山拉入战争当中,居心叵测,其心可诛,一旦失败,格物山很可能会步入百行山的后尘。”
这番话听得沈戎直皱眉头:“没有枪杆子,光捏着一根笔杆子,这不就等于是在等死吗?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些人难道都弄不明白?”
“读书人绝大部分都是眼高手低,有几个人能做到高瞻远瞩?越是乱世,读书人就越是没用。”
霍桂生冷笑一声,随后说道:“幸好最高席的大山长并没有被这些人所影响,力排众议,这才保住了局势院的地位。”
“那不就行了吗?”沈戎疑惑问道:“霍姨你还在担心什么?”
霍桂生眸光深邃,话音中透着一股寒意:“关键是这些人跳出来的时间点实在是太巧了,正好就在人夷【西廷】着陆黎土之后...”
沈戎眉头一挑:“所以您怀疑,是术济会在背后搞事情?”
“不得不这么怀疑啊。”
霍桂生长叹一声:“人道命途各家势力,谁没有在暗中跟术济会有过来往,做过交易?包括格物山自己都有,而且据我所知,频率还不低。现在决心要跟术济会翻脸,那就得先把屁股给擦干净,所以此前的内决人主,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些鬼抓出来。但现在看来,效果微乎其微。”
沈戎面带不解道:“现在这些内鬼都已经自己跳出来了,难道清理起来还不简单?”
“证据呢?”霍桂生反问了一句:“难道就因为对山院的决策提出了一句反对,就把这么多山院老人全部定为内鬼?”
“放在以前或许还可以这么干,但现在不行了。”霍桂生摇头道:“如果在这种时候大开杀戒,下狠手刮骨疗毒,很可能会引发内乱动荡,被外敌趁虚而入。此前百行山的覆灭,已经让各家风声鹤唳,谁都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百行山。所以最高席的意见是稳定压倒一切。”
沈戎一时语塞,只感觉格外的荒谬。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虚弱,就选择将已经化脓的伤口给牢牢捂住,看似是为了稳定,实则是在饮鸩止渴。
不过以他现如今在格物山的身份,这些事情根本就不是他能够左右的,所以多说也是无用。
霍桂生显然也知道这件事没有再继续讨论下去的意义,转而往下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随着黎土地势格局的改变,格物山也要开始动手裁撤山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