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我的‘震虏商号’刚成立不久,如今空有一些以讹传讹的虚名,实际上内里空空如也,手里更是连一条像样的商路都没有,赚钱全靠厚着脸皮到处去求爷爷告奶奶,根本不是渝青钱的‘青城商号’的对手啊。”
“这一点,杜老板就不必担心了。明面上的事情自然有‘春风商号’来办,你只需要把身后这群兄弟借给我用用就行了。”
一直神游物外的谢凤朝见居然还有自己的事情,顿时来了精神,忍不住抬头看向傅春风。
后者同样举目看来,神情间一片坦然。
“这些生意人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谢凤朝心头笑道,如果将自己换成是傅春风,那根本就不可能跟仇家面对面坐在这里东拉西扯,早就抽刀子上了。
要么自己人头落地,要么对方下去投胎。
根本不会有第三种选择。
但不管是杜煜还是傅春风,眼下仿佛都忘记了彼此之间的血海深仇,一本正经的谈起了合作。
虽然知道都是在装模作样,但谢凤朝还是情不自禁的佩服两人。
“怪不得别人拨拨算盘珠子就能日进斗金,而自己却只能赚点刀口舔血的搏命钱。单就这份脸皮,自己就学不来啊。”
谢凤朝在心头暗道。
“傅东主可能误会了,谢当家可不是我的手下,而是‘震虏商号’的合作伙伴,你要想请他出山,那得你们自己去谈,我说了不算。”
杜煜此话一出,傅春风的脸色顿时阴沉了几分。
一群拿命刨食的穷光蛋罢了,算什么合作伙伴?
傅春风自忖已经给足了杜煜台阶,只要他肯把这群劫掠过自己商号的绿林会匪徒交出来,拿给自己泄愤,那自己就愿意暂时放下彼此间恩怨,和他一起联手吃了渝青钱的‘青城商号’。
可杜煜却半点不给面子,当众驳了他的话,这让傅春风心头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这么说,杜老板是拒绝我的提议了?”
傅春风的声音冷了下来。
杜煜笑而不语,侧头又看了一眼坐在上首位置的丁金斧。
可方才还在苦口婆心规劝自己念旧念情的老人,此刻却阖着眼睛,垂着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傅春风刚才说的那些话。
杜煜表情异常平静,眼底毫无波澜。
他不是在故作淡定,而是真的没有半点的怒气,反倒是生出了一种解脱的感觉。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丁金斧三番两次拉偏架,自己欠他的那点恩情,到这一步就该算还清了。
“我要是拒绝了,傅东主你又能如何?”
杜煜横甩眼神,盯向傅春风。伪装许久的谦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凌厉盛气。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傅春风幽幽长叹一声,眉间戾气蓦然横生:“既然你这么不给面子,那我倒想看看你今天能不能走得出这座小洞天。”
“好重的杀气啊。”
一个慵懒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谢凤朝往前一步,正正站在杜煜身后,双手环抱,眼神睥睨。
“既然傅东主这么热情好客,非要留我们吃饭。那我们兄弟也不是那种不懂礼数的人,小小薄礼,还请两位笑纳。”
谢凤朝话音落地,远端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
轰隆!
整座暖阁在滚滚雷音中簌簌发抖,仿佛下一刻就可能崩塌。紧接着一股宛如浪潮翻涌般的‘哗啦’声响在众人耳边响起。
原本闭目装死的丁金斧不知何时瞪大了一双老眼,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如今虽然年老体衰,但该有的见识一点不缺。丁金斧听得出来,这耳边的动静根本就不是什么浪潮声,而是浊物集群倒灌的厉啸。
“傅东主是不是觉得还不够过瘾?我也是觉得这礼实在是太轻了一些,不过你放心,洞天外还有不少伐命山的兄弟在排队等着上礼,今天保准让阁下脸上有光又有面。”
谢凤朝说话间,巨响一声接着一声传来。
屋宇震荡,灰尘扑落。
挂在穹顶下的水晶吊灯疯狂摇晃,闪动的灯光将在场每个人脸打得忽明忽暗。
一张长桌宛如楚河汉界,杜煜和傅春风稳居帅将之位,身后护驾的兵卒却已经杀气腾腾,随时准备过界开杀。
傅春风冷冷一笑:“沉了这座洞天,你们能跑得了?”
“好说,老子根本就没想过要跑。”
谢凤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伸手拽开一把椅子坐下,两条腿直接交叠着压在桌上,一身气焰嚣张得无以复加。
“我就是一个绿林穷寇,能跟傅东主你这样的长春巨贾一起死,怎么听都是我占便宜,对不对啊,兄弟们?”
一众悍匪放声大笑,声震屋瓦。
杜煜神情平静,对耳边越来越响的浪潮声置若罔闻,似乎半点不惧逼近的危机。
傅春风浑身气势同样不弱,安坐椅中,岿然不动。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
唯一坐不住的,只有丁金斧一人。
他整个人蹿立了起来,脸上老肉抖个不停,连声音都在打颤。
“春风,杜煜,你们有话好好说啊,这是在干什么?”
傅春风跟着开口:“杜煜,丁老当年那么照顾你,你现在就是这么偿还他老人家人情的?”
杜煜没有理会两人,只是侧头对谢凤朝说道:“谢当家的,给主人家点面子,让外面的兄弟少放一声响。”
“没问题。”
谢凤朝虽然点头答应,但那宛如雷鸣的爆炸声却片刻未停,反而有愈发猛烈的趋势。
“春风,春风...”
丁金斧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喊着傅春风的名字。
这座洞天是他的养老地,一辈子辛苦打拼攒下的积蓄可都在这里,要是洞天被沉,那他可就一无所有了。
为商之人,最终却落得一个一无所有的结局,这对丁金斧而言,可比死还要难受。
不过丁金斧心里也很清楚,自己跟杜煜之间已经再无任何情分可言,所以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傅春风的身上。
“春风,你不能不管我啊...”
“丁老您稍安勿躁,我傅春风可干不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
傅春风抬手打断老人的话,冲着杜煜冷冷开口:“你尽管离开,没人会拦着你。但你肯定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杜煜双手按着桌面站了起来,身后戍卫的悍匪立刻朝着左右闪开,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这就送客了?”
谢凤朝跟着起身,一脸意犹未尽,嘀咕道:“可惜了,再听两声响,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并肩上路投胎不好吗?”
丁金斧听着这番疯狂言辞,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杜煜....”
身后有声音再次响起,杜煜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黎土西南三千八百里,这地方....你熟悉吗?”
杜煜猛然回头,眼神凶狠如狼。
对方口中说出的位置,赫然正是如今震虏商号的所在之处。
“当年我能带你上道命途,现在也能让你无路可走。”
傅春风靠在椅背上,脸上笑容阴冷,眸中目光轻蔑。
“想造我的反,你还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