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戎话音停顿片刻,似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沉声道:“如果吴哥你不嫌弃的话,我愿意与你在各自的神话事迹内写下相守相助的约定,你我兄弟一同在天公的庇佑下,襄助毛道命途,驱逐毛夷,还正北道一片安宁,如何?”
吴陆闻言沉默,他这次来关外就是想找毛道当靠山,以对付太平教后续的清算。
但驱逐毛夷这件事,可不在他的计划当中。
不过吴陆也明白,既然想要让别人给你当靠山,那就得拿出点像样的诚意。
而现在毛道最需要的诚意,就是帮他们拿刀杀人。
沈戎同样知道闽教所求,同时也明白毛道所需,因此才会说出这番话。
在神道命途当中,神话事迹作为稳固信仰的主要手段,其约束力度远比人道的金兰约更加的强大,甚至牵扯到整个神系的所有神祇,一旦写下,更改的代价极大。
但如果不这么做,毛道方面必然不会接受闽教的请求。
吴陆犹豫片刻,说道:“沈老弟,我个人虽然十分赞同你的提议。但此事毕竟事关重大,不如等我先请示请示天公?”
沈戎咧嘴一笑:“那是当然。”
“稍等。”
吴陆话音落地,双眸骤然变得灿然如金,手指凌空写动,一个个金光熠熠的古篆文字凭空浮现,交织成一篇庄严肃穆的奏章,庄严肃穆,神性浩荡。
沈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撇了撇嘴角。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用得着玩这么一套复杂的流程?
不过这也不是吴陆喜欢装神弄鬼,而是整个神道命途都是如此。
没有繁复的仪轨,就无法彰显神祇的威严,拉不开神与凡之间的差距。
吴陆笔走龙蛇,很快就写完了这篇请示奏章,一颗颗金字缓缓消散,化作金烟飘动上天,汇聚成一个漩涡,流转不定。
而那位‘天公’也并未让他们等待太久,片刻后,漩涡再度崩散成烟,落回吴陆的面前,勾勒出一个硕大的‘准’字。
“天公作美,恭喜你了,沈老弟。”
吴陆面带笑容,信手一挥,身前烟气舞动,一个个文字飞速变幻,似书页翻动。
随后沈戎便看到了自己在闽教神话事迹当中的记载。
“黎历一八三二载,保生大帝吴陆,代天公张御劫巡阅尘寰。时江海之间有百丈恶鲤妖物化形,自号‘九鳞’,肆虐沧波,蛊惑人心,群魔附势横行,涂炭生灵。”
“妖氛蔽野,民怨沸腾,大帝巡游见此惨状,顿时神威震怒,悲悯众生沉沦妖祸,遂择尘世义人沈戎施以点化,涤凡胎,授神蕴。值风雨晦冥之日,令登神位,赐‘晏公’尊号,授镇海玄功;偕承福公钱福,共诛恶鲤,荡除妖魔。”
“大帝心甚慰悦,嘉奖其功,敕封李家镇为晏公道场,永享千户烟祀,千秋香火不绝。”
这一段记载拢共不过两百字,甚至可能只是‘保生大帝’吴陆在闽教神话当中所作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成了一根拴在晏公派脖子上的枷锁。
随着记载的逐渐消弭,沈戎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心神沉静安定,念头通达透彻,甚至冥冥之中感觉到了远在正东道的晏公派信徒,他们的信仰宛如点点星火,粒粒浮尘,沈戎随手便可以摘下。
与此同时,沈戎体内的混沌命海一样在发生着变化,代表正东道的区域亮起璀璨金光,宛如海上升日,驱散了笼罩的迷雾。
吴陆的脸色微微泛白,显然对他而言,要抹除这段关于沈戎的事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定了定神,继续抬手以指尖书写,当场编撰出一篇崭新的内容。
“地疆枭恶,族性凶煞,嗜血好杀,暴虐无道,侵凌黎土正北道疆,屠戮黎民百姓,千里之地尽遭涂炭。闽教天公张御劫俯察下界,悲悯苍生罹难,不忍黎民沉沦浩劫,恻然动念,遂遣座下保生大帝吴陆应运临世,协同..
写到此处,吴陆动作忽然一停,指尖的金光微微闪烁,转头看向沈戎。
“沈兄弟,你现在已经不再是一派神祇,而是一教主神,再用‘晏公派’已经不合适了,这新教名该怎么写?”
沈戎略一思索,说道:“就叫人教吧。”
“人教?”
吴陆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震惊、凝重、了然交织在一起,久久没有言语。
他显然没想到沈戎会定下这个名字,但最终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动笔。
“协同人教正神沈戎,共扶正道,匡护生民。二神同心共济,显化神威,布正气以荡蛮夷凶煞,施玄法以破妖邪巫术。护佑毛道部族,厉兵御敌,摧破蛮夷锋锐,整肃疆土,尽驱毛夷出境,收复正北道全境,扫尽边荒戾气,消弭杀伐灾劫。”
“自此北境安宁,烽烟永息,毛道遗民复归故土,重建家园,耕织有序,四时和畅,安居乐业,永享太平安康之福。”
吴陆停笔,一片金光文字悬浮在沈戎眼前。
“如何?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沈戎逐字逐句又细看了一遍,点头道:“可以。”
吴陆闻言暗松了一口气,抬手一挥,悬浮的金光文字瞬间消散,融入闽教的神话事迹当中,进入万千闽教信徒的脑海之中,让他们再念再诵。
“其实在我来关外之前,教派内曾有人提醒我,千万不能对晏公派放手。”吴陆忽然开口道:“要想方设法把你拴在闽教内,这样对闽教更有益处。”
沈戎笑了笑:“那你为什么不听他们的?”
“因为他们没有亲眼见过你。”
吴陆神色坦然,在胸前摆出一个闽教内部寓意祝福的手势,说道:“能与一教正神并肩而战,是我的荣幸。”
“沈某亦是。”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吴陆眼眸中金光逸散而出,勾勒出一扇裂隙门户。
沈戎看着吴陆迈入其中,等门户关闭之后,便展开【市井屠场】,将郑沧海唤了出来。
“恭喜晏公老爷,从此摆脱闽教束缚,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郑沧海的吉祥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戎摆手打断。
“以后的晏公老爷不是我了,而是你。”
沈戎看着面露震惊的郑沧海,笑道:“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在进入关外后,郑沧海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急切,不断催促沈戎上道神道,甚至在一些事情上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沈戎把他身上的异动尽收眼底,也曾经怀疑过郑沧海的目的。
但在见过孙晋和白守经以后,沈戎明白了郑沧海为何会如此,他并非心存恶意,而是被一股执念所裹挟,不能自己。
但也正是因为这股执念,才会让他甘愿寄身在镇物当中,哪怕沦为他人伥鬼,也要重建晏公派。
这份执念,就是他曾经的理想。
“老郑,你的执念,我帮你办了。从今往后,你还是晏公,而那些你没做完的事情,会有人帮你继续完成。”
郑沧海怔怔看着沈戎,嘴唇颤动,却无法用言语说出自己心中的触动。
就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话,字字清晰,仿佛是天命昭示。
天下大事,唯戎与祀。
郑沧海闭上眼眸,缓缓深吸一口气,朝着沈戎伏身跪倒。
“人教下神‘晏公’郑沧海,叩见正神‘人君’沈戎。”
与此同时,远在正东道的李三宝正对着案头的纸笔愁眉不展。
自从晏公派建立开始,他一刻没停下过关于对派内神话事迹的编撰,可总是做不到尽善尽美,时常耗费整整一天时间,也写不出半个字来。
今天显然也是一样,砚台里的墨汁干了又磨,磨了又干,纸上却依旧空空如也。
就在李三宝准备放弃之时,心头忽生感应,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指引着他,手中的笔不由自主地落下,如有神助。
“黎历一八三二年六月初一,彤云蔽日,罡风骤起,地疆震动,黎土之上戾气翻腾,哀鸿遍野。自黎廷崩塌以来,八道割据,肆虐黎土,八夷侵凌,屠戮生灵。”
“黎民久困水火,泣血呼号,天地同悲,草木含哀。当此危亡之际,黎土显化天地本源之智,承乾坤正气,感万民悲愿,灵蕴自生,钦点‘晏公’沈戎创立人教,改尊号‘人君’,统人伦,平八道,覆八夷,护天下黎民,救苍生倒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