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戎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拓跋锋,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陈长庚,沉默了片刻。
“不必了。”
“你不用担心,这件事白守经不会知道,你...”
“我说....”
沈戎直接打断了陈长庚的话,目光直视对方,淡淡道:“不必了。”
拓跋锋猛地抬起头,脊背一挺,像一头饿狼就要扑出,却被一旁的陈长庚突然探手压住了肩头。
“为什么?”
陈长庚脸上不见怒色,平静开口。
“白守经会不会知道没关系,你们之间会不会争位,我也没兴趣。”
沈戎缓缓道:“我之前去过铁路线旁边的一个村子,那天一位大姨请我吃了一碗饭,饭上面盖着的肉切得很厚,吃着也很香。但几条青菜应该是冬天储存下来的,不新鲜,也不甜。可我还是看得出来,这碗饭比她自己吃的应该要好上不少。”
“两百年困锁,八百个岁序,七万三千天的颠沛流离、雨打风吹,但黎土本该就是属于黎民的,这份苦头不该让他们来吃。所以我的手上只想沾染毛夷的血,就这么简单。”
话音随风飘荡,拓跋锋满身戾气忽然散去,眼中眸光闪动,竟流露出一丝愧色。
“我明白了。”
陈长庚神色凝重,话音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等破了关,我请你喝场酒。”
“行啊。”
沈戎微微一笑:“那我可就等着庚帅你的好酒好菜了。”
“酒菜不一定好,但一定管够。”
这位观山崩而面色不改的虎族战帅,此刻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陈长庚摆了摆手,拓跋锋会意点头,朝着沈戎抱拳郑重一礼,神色恭敬,已然没有了最初见面之时的倨傲,随后转身离开。
“地疆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可惜我要坐镇关内战场,不能亲自参与,只能托付给你们了。”
“庚帅你可别这么说,【山海疆场】那种高手出没的场合,我这种小人物恐怕也发挥不了多大的用处。”
沈戎话锋一转,正色道:“但我一定尽力而为。”
陈长庚微微颔首,“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这时,拓跋锋再度折返而回,牵来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双手将缰绳恭敬地递到陈长庚手中。
陈长庚接过缰绳,牵马走到沈戎的面前。
“你我都是玄坛脉的子弟,希望我们都能不丢玄坛脉的脸。”
陈长庚递出缰绳,一字一顿道:“同族,共勉。”
缰绳入手,粗粝沉重。
沈戎重重点头,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
骏马发出一声长嘶,昂首扬蹄,朝着西南方向策马狂奔而去,蹄声急促,卷起一路尘土,很快就消失在了苍茫的天地之间,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背影。
沈戎的身影消失后,拓跋锋‘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沙哑:“庚帅,我对不起你。”
“你不是对不起我,而是对不起后方族人。”
陈长庚缓缓转过身,目光望向沈戎离去的方向。
“拓跋锋你记住,山海关城一日不破,你我都是有罪之人。”
....
沈戎出了石牛坳后一路向西南疾驰,打马狂奔了整整两个日夜,终于在一个繁星满空的夜晚,看到了那座熟悉的毡房。
毡房外,一堆篝火正熊熊燃烧,跳动的火光映红了周围的一片天地。
老牧民孤身坐在篝火旁怔怔出神,火上烤着一条肥硕的羊腿,渗出的油脂滴进火堆里,顿时发出‘噼啪’炸响,火星飞溅,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郁的肉香。
沈戎在上位神道七位之后,感知能力得到巨大提升,已经不需要再用【屠眸】去仔细观察,就能大概感觉对方的实力。而这位背着安全屋在关外四处游荡的老人,的确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一位上道七位的人道命途。
沈戎翻身下马,朝着毡房走去,隔得尚远便大声打着招呼:“老爷子,抱歉啊,我又来打扰你了。”
老人缓缓回过神,抬眼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身旁的空地。
“回来了就好。坐下歇歇吧,先烤烤火,暖暖身子。”
沈戎没有推辞客气,径直走到篝火旁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感受着篝火带来的暖意。
老人从身旁拿起一个酒囊,递到沈戎的面前:“我自己酿的马奶酒,味道还将就,尝尝?”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沈戎接过酒囊,猛灌一口,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老爷子,还没请教您怎么称呼?”
沈戎如今的实力虽然已经远超七位,但语气依旧恭敬。
老人回答道:“我姓杨。”
“原来是杨叔,在下沈戎。”
“我知道你。”杨姓老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现在的名声可是大得很啊。”
两人没有特意介绍彼此的身份,自然而然就把话说了开来。
“应该是臭名昭著吧?”
沈戎表情无奈道:“跟您说句实话,我这人其实不爱跟人动手,很多时候都是被逼无奈。可是很多人上来就不跟你讲道理,没有办法,我就只能跟他们讲拳头了。”
老人笑了笑,没有拆穿沈戎的谎言,只是抬手转动烤架,动作缓慢而从容。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道:“你要是再晚来一天,我就要离开关外了。”
沈戎一愣,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太危险了。”老人没好气道:“你以为老夫真喜欢在这里放羊啊?”
沈戎哑然一笑,从命器内摸出一袋子命钱,语气诚恳道:“谢了叔,劳烦你在这里等我这么久,这点小心意您收下。”
“谈不上麻烦,是上面发了话,我也只是在尽本分罢了。”
老人接过钱袋随手放在一旁,目光盯着沈戎看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期待道:“你有没有兴趣把手里那把献首刀的档次再往上提一提?只要你点头,我保证红花会这边绝对没有阻碍。”
“杨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沈戎没有半分犹豫,摇头道:“我现在已是格物山的人,受了格物山很多恩惠,若是再脚踏两条船,既不合规矩,也不体面。”
老牧民见他态度坚决,也没有再多劝说,只是点了点头,又拿出一个酒囊,扒开塞子,朝着沈戎举了举。
一老一少就这么围着篝火,一边喝酒,一边吃肉。
没有再多提关内的纷争算计,也没有再谈道上的尔虞我诈。
沈戎讲起了自己刚刚上道之时,在东北道五仙镇当巡警时的趣事,早上出门在辖区里溜达,晚上蹲点抓出来骗钱的野仙。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老人却听得津津有味。
老人也讲起了自己进入关外蛮荒的经历,讲他饲养的那群牛羊,讲这个季节最丰茂的水草在什么地方,讲其他的牧民如何在这片穷山恶水中生存,又如何总结成经验,讲述给遇见的每一个人。
讲戈壁滩上的草,讲岩壁上开的花,讲草原上的风,讲夜空中的星。
这一夜,没有刀兵,没有鲜血,只有难得的放松与惬意。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脚步到来,沈戎这才起身告辞,通过毡房返回关内。
老人灭了篝火,放了牛羊,慢慢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关外的事情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动身去内陆中央了...”
老人嘴里自言自语,收拾东西动作忽然一顿,看着那袋子沾满了余烬的钱袋子,脸上露出一丝懊恼的神情。
“格物山那群死读书的穷酸腐儒,怎么就运气这么好?这么一株好苗子,跟着他们简直是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