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春风并非初次与人夷打交道,心中对于这些‘外人’早有几分认知。
人夷的来历与介夷略有类似,都是诞生于黎土之外,地疆之内。
但介夷祖上的根依旧在黎土当中,只不过是为了反抗主家的压榨而选择远走地疆,进而自立门户,扎根繁衍。
而人夷则跟黎民血脉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们自始至终与黎民毫无关联,并非黎土族类。
因此与黎民相比,人夷在外貌上有着些许的区别,但这些其实都只是浮于外表的表象之分,真正的差距还是在根植于血骨的理念当中。
黎民恪守古训,信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姓在前,本名在后。
而人夷却背道而驰,本名在前,姓氏在后。
这不仅仅是称谓上的差别,更是黎人和人夷各自信奉的截然不同的理念。
这份理念之差放在命途之上,同样也存在。
人道命途有‘三山九会’十二家顶尖势力,但其实都是同出一源,其根基都是黎民百姓通过千百年岁月,一代代沉淀衍生而出的诸般行当。
一个‘行当’的兴起,依赖于同一职业的命途中人凝心聚力,同心共建。
而一类‘职业’的诞生,则来源于一份被黎民百姓视为生存根本的独特技艺。
因此在黎土之内,一直都有“三百六十行,无祖不立”的说法。
这并非正东神道的那种教派信仰,而是刻在正南人道各行各业骨子里的规矩和传承。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
人道命途始终坚守着‘师徒传承、子承父业’的传统,命技、命器、镇物,乃至是高命位者的技法理念,都是代代先辈耗尽心血和智慧逐步积攒而来,也是各个行业内不得轻传的秘密和底蕴。
门下弟子或者后世子嗣,都需要通过层层考验,明其心志,练其本领,才能有机会承袭衣钵。
即便是长春会这样的商会组织,也依旧恪守着这样的传承方式,麾下所有铺面、货源客源、仓储商路,尽数纳入传承范畴,凭此世代经营,步步做大。
而各行尊崇的‘祖师爷’,便是这份传承正统性的象征,是行业规矩的订立者,更是人道所推崇的‘礼义仁智信’的具象化身。
可在人夷内部,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人夷内部有且仅有一个组织,那就是术济会。
他们也没有什么‘行业祖师’的说法,所有的技艺在他们看来都归于个人所有,号称‘私有之物,神不可侵’。
以术行道,同舟共济。
这八个字便是‘术济会’的本意,但人道一方却对此嗤之以鼻。
认为他们不过是一群卑劣小人,利字当头,无恩无义,不讲辈分,不讲规矩。
而人道命途内最早与人夷术济会接触的势力,并非天工山,而是百行山。
甚至有传闻说,百行山当年之所以能够成为上位‘人主’,就跟术济会的鼎力支持有脱不开的关系。
而百行山各大行主之所以会在后来集体失陷神夷‘祇乡’,至今生死不明、杳无音讯,其内里真正缘由,便是术济会对他们的‘不听话’而做出的惩罚。
两人会面,还未说一句话,万般思绪便在傅春风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抬眸凝望着登门来客,语气淡漠道:“观海李先生造访寒舍,不知道有何指教?”
“当然是为替傅东主你排忧解难而来。”
观海李面带微笑,自顾自寻了一把椅子坐下,宽衣敞怀,翘起二郎腿,举止散漫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
傅春风见对方如此目中无人,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当即冷笑道:“哦?想不到术济会如今在人道地界已经有了这般通天的能耐,竟然连我们长春会内部的事情都能插手了?”
“傅东主既然都已经请我进了门,又何必在这里装模做样、故作姿态?”
观海李的话音不重,但语气却十分的强势:“我对你们黎人的这些言语功夫没什么兴趣,如果傅东主觉得不需要我们的帮助,那只需要当着我的面说一个‘不’字,在下立马转身离开,绝不纠缠。”
傅春风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一片,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之感。
但沉默了片刻之后,傅春风到底还是没能做出将对方驱逐的决心,绷着一张脸坐进了堂中主位,一言不发的看着对方。
心里却在盘算着如果这头人夷此番心怀叵测,打算落井下石,那今天就干脆将对方留在这里,为自己在道上挽回几分颜面。
观海李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不屑一笑,面上语气却稍稍放缓了几分:“我方才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每一个字却都是在为傅东主你着想。如果阁下不是被那些一文不值的面子给束缚了手脚,又怎么可能会被一条豢养的家犬给反咬一口?”
傅春风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阁下既然喜欢开门见山,现在又何必兜圈子?有话请直说。”
“好。”
观海李稍稍坐正身子,说道:“眼下傅东主深陷进退两难的境地,往前一步当众折损颜面,退后一步又凭空结下仇家。但在我看来,这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麻烦,傅东主眼下真正该考虑的,是如何一次性解决杜煜这个叛徒。”
傅春风默然无语,但却用轻蔑的目光在告诉对方,所说的这些不过都是无用废话。
他难道不想解决杜煜?
观海李全然不在意他的冷淡态度,继续说道:“要想解决杜煜,永绝后患,便不能只盯着他一个人,而是要连他依附的那颗大树一同连根拔起。只要解决了那个人,那杜煜不过就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不用我们再费心出手,他自己就会慢慢枯死。”
傅春风当然知道观海李口中所指之人是谁,皱着眉头道:“要动沈戎,谈何容易?”
“沈戎之所以能够逆势崛起,除了屡屡有贵人相助以外,还因为他此前就是一头独来独往的孤狼。这种人虽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但对付起来却最是难缠。”
观海李话锋一转,笑道:“可现在不一样了,如今他四处拉拢势力,结交人脉,牵挂顾虑便越来越多。人一旦有了顾虑,满身便皆是破绽。”
傅春风眸光微凝:“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次杜煜找人偷袭了你的商号仓库,刻意折你颜面,那我们自然也应该从震虏商号上下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傅春风闻言,嘴角不由往下一坠。
他本以为对方能拿出什么直击沈戎要害的狠策毒计,没想到却是这般平平无奇的法子。
早在先前偷袭震虏商号失利之后,傅春风便与渝青钱商议过后续对策,甚至打算直接公开震虏商号在地疆内的具体位置,一举废掉杜煜的根基。
小洞天最大的价值便在于隐秘,一旦暴露了位置,贱卖都不一定能够找得到买家。
但他们事后派人去地疆查探过,震虏商号已经消失不见,显然已经被人搬离了原地。
地疆广袤无垠,想要刻意搜寻一处隐匿的小洞天,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不知道傅东主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天圆地方,观星定位’?”
观海李似乎看穿了傅春风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筹码。
“你是说【相师】?!”
人道命途以‘技艺’为上道基础,而技艺的一部分便来源于对天地万物的模仿。
仰观日升月落,俯察山水地脉。探求其中真理,寻找其中规律。效法天地意志,追索定数命理。
涵盖了‘相面、风水、占卜、命理’四大命技的【相师】职业,便是由此而来。
这个行当曾经是百行山的核心支柱之一,同样也是百行山衰败之后第一个遭到各方瓜分争抢的群体。
其中红花会下手最快,吸纳了一小部分【相师】入会,成为他们贩卖情报、锁定刺杀目标的业务基础,而余下的那部分【相师】却凭空销声匿迹,下落成谜。
有传闻称他们已经远遁地疆避祸隐居,只有等黎土局势彻底尘埃落定之后,才会再度现世。
但现在观海李突然提到了这个职业,证明那群失踪的【相师】很可能已经落入了术济会的手中。
“连人夷都投靠,看来百行山是彻底没救了。”
傅春风在心底暗自叹息。
“杜煜生于黎土内的天地气数循环,天生便自带‘定数’轨迹。”
观海李淡淡笑道:“而且他是傅东主你一手培养提拔而来,想必对他的生辰八字、命格根骨等信息了如指掌。有相师推演定位,算出杜煜和震虏商号的隐藏位置,并非什么难事。”
傅春风眼中眸光一亮,瞬间了然:“所以你打算强攻震虏商号,抓捕杜煜,再设局诱杀沈戎?”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