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峦是卓家培养的家生子,虽然资质不好,命位不高,也没那份胆量拿上‘卓’姓去为卓家开挖洞天,但是他能够被指派来辅佐卓澹,在卓家自然是有一定地位的,也知晓一些隐秘。
现在对方活捉了卓澹,又指名道姓要找卓老太爷,那目的已经呼之欲出。
就是冲着【山海疆场】的位置而来。
而那幕后的主使,除了如今困守关外的北毛,还能有谁?
当初毛道败走,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山海疆场】的突然沦陷,导致大量部族丧失斗志,选择背叛倒戈,无力抵挡毛夷的攻势,一败涂地。
卓家很清楚自己在中间干了些什么事情,因此多年以来始终远遁黎土之外。
如果自己现在给对方指了路,先不说这么做能不能救下卓澹,一旦暴露了主家洞天的位置,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
“毛夷这两百年来一直在想方设法挪动【山海疆场】的位置,早就已经不知道搬到了什么地方,你们就算见到了卓老爷子,又能有什么用?”
苗峦提议道:“不如你们先放了澹少爷,大家就当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以后山河会但凡有用得着卓家的地方,我们义不容辞,一定全力以赴,怎么样?”
“苗大管家,你这么说可就是在拿我当外道的傻子糊弄了,看来你是一点不在乎这位澹少爷的死活啊。”
戴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似对苗峦的态度很失望。
苗峦连连讪笑:“您这话是从何说起?”
“那我问你,【山海疆场】起初是谁家的小洞天?”
“平度白氏。”
苗峦脸色微变,仿佛已经猜到了戴晖的后话。
“对了,那可是曾经主家集团的领头羊,最巅峰之时坐拥超过四百万亩的土地,规模比现在的霍邱李氏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四百万亩里可有一大半都在白氏本家的平度洞天内,后来被毛道抢走,改为了【山海疆场】。这么大的一座洞天,当年猿族通臂脉倾巢而出,都没能搬出多远,难道换成毛夷就能办到了?就算他们有那份愚公移山的毅力,你觉得那些大人物有几个愿意埋头干上这么多年的苦活累活?”
“毛道强取豪夺,硬生生掰断了白氏的两条胳膊,害得白氏家道中落,现如今还不知道窝在地疆哪个角落里苟延残喘。这事儿整得介道内人人自危,一群老东西联名发了话,谁要是能报了这个仇,平度洞天就归谁所有,他们还可以出手帮忙挪地儿,同时帮忙重建连通黎土的驿路。”
戴晖对介道内部的隐秘了如指掌,此刻侃侃而谈:“霍邱李家原本也盯上了这块肉,结果被卓家那群人给抢了先。原本他们跟毛夷谈好了,事成之后,平度洞天六四开,图腾脉主他们一个不要。结果毛夷得手之后,翻脸不认人,不止不给,反而打算卸磨杀驴。这可是当年介道内部一个最大的笑话和丑闻,更是让卓家当了很多年的缩头乌龟,躲在地疆内不敢冒头。这些事儿,我没有胡说吧?”
“以戴老爷您的身份,说出口的话自然没有假。”
苗峦虽然承认戴晖所说属实,但依旧不愿意就此妥协。
“既然您知道【山海疆场】挪不远,那去地疆里找一找不就行了,何必再来为难我们?”
“【山海疆场】虽然不好搬,但能藏啊。”
戴晖耐心极好,继续跟对方磨着嘴皮子。
“介道命途有人擅长‘掘’,也有人擅长‘蜃’,现在【山海疆场】被人给藏起来了,要不然我们也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戴晖笑眯眯道:“以你们卓家的习惯,应该不至于连个后手都不留吧?”
“还真没有。”
苗峦脸上的苦色几乎要凝成水珠,跟着雨点一起顺着下巴滴落。
“要是卓家藏着后手,怎么可能被毛夷逼成这样?”
“要是没有后手,毛夷怎么可能只逼不杀?”
戴晖不动声色看了沈戎一眼,后者心领神会,五指一松,六畜被斩的卓澹跌落进泥泞当中,半张脸扎在污水里,口鼻间的气息在水中吹起一个个细密的气泡。
“其实这次对卓家而言,也是一次翻身的大好机会。一旦毛道成功抢回【山海疆场】,毛夷就算不会彻底溃败,也必然再没有余力来针对你们。”
苗峦皱着眉头:“毛夷不行,那毛道呢?”
“现在黎土内乱战一触即发,毛道被锁在关外这么多年,早就瘦骨嶙峋,全靠着一口恶气撑到今天,等他们收拾完毛夷,你觉得还有力气来跟你们算账吗?”
“暂时或许没有,那以后呢?”
“如果连现在这关你们都过不去,那还谈什么以后?”
苗峦闻言,脸上神情一窒。
他承认戴晖说得有些道理,但这对卓家来说并不是什么良机,而是一场赌博。
一旦下了注,卓家两百年的隐忍可能尽数付诸东流,从此再无宁日。
可如果拒绝,当下损失的仅仅只有这座小洞天,还有这里的所有人罢了。
戴晖将苗峦的目光变幻尽收眼底,余光扫向那道躺在泥泞当中的身影。
“卓老太爷是咱们介道命途的老牌四位,威名显赫,他老人家的洞天那可是实打实的龙潭虎穴,我们就算知道了位置,难道就敢往里面硬闯?那不是找死吗?”
戴晖朝着沈戎一扬头:“小沈,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太对了。”
沈戎深有同感,点头道:“介道占山为王,要不是这次借助了浊物倒灌,我也不可能这么顺利拿下卓澹。”
“所以啊,你们卓家的处境根本就没有那么危险,是卓老太爷太过于谨慎小心了。”
眼前两人一唱一和,说着些莫名其妙的吹捧之词,又生硬又尴尬。
苗峦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选择继续与对方虚以委蛇。
“你们先放人,我可以向主家请示一二。”
戴晖笑了起来:“兄弟,老话说得好,先礼后兵,我已经把该尽的礼数尽到了,你要是再这样油盐不进,那可就不能怪我了。”
“我苗峦是卓家家生子,这条命本来就是卓家给的,如果戴老爷你想要,我给你又有何妨?”
“那他呢?”
戴晖脸上笑意淡去:“仆为主死,你倒是可以拿个忠烈名声,含笑九泉,可这位澹少爷又该怎么办?”
“卓家子弟,本就该为家族存亡而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苗峦话音冷硬,算是彻底回绝了戴晖的提议。
泡在泥水当中的卓澹依旧纹丝不动,但水里冒出的气泡却忽然间密了几分。
“好一个家生子,卓家能有今天,全仰赖有苗掌柜你这样的死忠之人。”
戴晖轻轻抚掌,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赞叹:“所以在你看来,今日卓家即便丢了一位少爷,但只要根基尚在,那完全可以随时能再生一个顶上,但却能为整个卓家免去一场天大的麻烦,这笔生意可以说是相当的划算....”
戴晖话音陡转,脸色猛地一沉,厉声喝斥:“可你忘了,你只是一个奴才而已,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主子做主了?!”
话音落地瞬间,一道身影蹿身冲出。
睡衣上沾染的泥点子还没落地,卓澹赫然已经站到了苗峦的面前。
“少爷...”
苗峦刚刚吐出两个字,就感觉喉间骤然一紧,整个人被卓澹掐着脖颈,径直提离了地面。
“不能上当啊,少爷,这是他们的离间计...”
苗峦拼尽全身力气挣扎嘶吼。
身后那群随他而来的护卫早就被这一幕吓得失了神,一时间竟像发了失心疯一般,将手里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卓澹。
卓澹看着他们的反应,眸中寒意更盛。
“苗峦,你应了又能如何?”
“应了就是引狼入室,卓家永无宁日...”
“那我呢?”
卓澹脸上戾气渐浓,一字一顿反问:“难道我就该等死?”
听到这句话,苗峦脸上瞬间涌上一片绝望,眼底的光像是被骤然掐灭的烛火,连挣扎的力气都泄了大半。
他比谁都清楚,卓澹这句话一出口,便意味着什么。
卓家,要出事了!
“少爷...”
苗峦沙哑的嗓音里裹着濒死的恳求,他望着卓澹眼底翻涌的戾气,终究还是不愿意就这么看着对方走上错路,还想再劝一句。
可卓澹根本没有给他半分开口的余地,掐着他脖颈的五指猛地收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苗峦的脖颈便被硬生生掐断。
苗峦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绝望与不甘,喉咙里溢出几声微弱的气音,便彻底没了动静。
卓澹将他的尸体丢开,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戎,黑眸幽深,对视片刻之后,方才缓缓移开目光,看向笑容满脸的戴晖。
“我可以告诉你观园的位置,但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卓澹口中所说的‘观园’,正是卓家老太爷的巢穴所在。
“那是当然。”
戴晖毫不犹豫应下。
“还有,我要加入你们山河会。”
卓澹语出惊人,不止是一直沉默伫立的沈戎面露讶异,就连惯于挖人墙角、见多识广的戴晖,也不禁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滞了几分。
两方之间陷入沉默,唯有风雨依旧未停。
“其实你不用这么做,我们也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戴晖很快回过神,以为自己看透了卓澹的顾虑,语气轻松地开口。
卓澹冷冷道:“你们不来,也会有其他人来。我不想再遇见这种事情,不管是毛道,人道,还是卓家。”
沈戎眉头微皱,卓澹的狠辣和果断让他有些意外。
卓澹见戴晖迟迟不回应,反问:“怎么,不欢迎?”
“当然欢迎了。”
戴晖大笑道:“实不相瞒,我最喜欢的就是有野心的人,正好我们行动部最缺的也是你这样有胆又够狠的人才。”
说罢,戴晖转头看向沈戎,语气带着几分客气:“沈兄弟,今天这件事麻烦你了。”
“拿钱办事罢了,用不着谢。”
见戴晖有意接纳卓澹,沈戎并没有感觉任何意外。
一方纳了投名状,一方拿了死把柄,两边情投意合,各取所需,自然能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
“后面的活儿就交给我们来办吧。”
戴晖笑道:“孙老爷子那边应该已经把你要的东西准备好了,我送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