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柏亭加重语气:“所以现在除了毛夷自己之外,最清楚【山海疆场】位置的,就是那群曾经帮助过他们的介夷了。而这些介夷,就是我们这次入局的关键!”
这场对话,姜曌并没有资格插嘴,他也始终恪守本分,低眉敛目,一言不发。
但当听到陈柏亭张口闭口说着‘外夷’这两个字,却把自己与太平教归为了一类,心头就忍不住暗生轻蔑。
现如今道上谁人不知,曾经纯粹的地道命途早已经被人吃干抹净。
所谓的‘地道’,不过就是陈柏亭这样的黎土弟马。而‘地夷’则被拿来指代虚空法界内的外来仙家。
但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
甚至如果不是有红满西那样的人时不时跳出来,恐怕只用‘地夷’这个称呼就已经足够了。
念及至此,姜曌心头忽感一阵悲凉。
曾经贵为地疆中心,尊享八方来朝的黎土,如今却四分五裂,混乱不堪。
有人引狼入室,有人卖土求荣。有人吃里扒外,有人一心内战...
这里面谁对谁错,谁正谁邪,即便是姜曌自己,也时常会分不清楚。
“不过幸好有黄天在上,天父一定会带领我们平定所有祸乱,走出一条太平之路。”
就在姜曌在心里感念着天父带路之时,陈柏亭也坦白了胡家手里的底牌就是那群带路的介夷。
或者说,是介道的‘仆家’成员。
“胡家已经成功跟他们搭上了线,对方表示愿意带我们进【山海疆场】。”
陈柏亭面露微笑:“姜军帅还有什么疑虑吗?”
“他们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很简单,就两个字,活命。”
陈柏亭淡淡道:“他们很清楚,不管这一战最后的赢家是毛夷还是毛道,都不会放任有人手里捏着自己的弱点,迟早都会来找他们。所以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趁早拿出来换点好处,顺便再往上添把火,说不定还能烧出来个百十年的平安。”
“那你们为什么要来找我们合作?现在正北道内的势力可不止太平教一家。”
面对姜伯言这样一块顽石,换作是旁人,恐怕早就翻了脸。
但陈柏亭的养气功夫却好得出人意料,丝毫没有半点动怒的意思。
“姜军帅说的对,正北道现在的确人很多,但你觉得哪一家最适合跟我们胡家联手?”
陈柏亭说道:“是释门和喇嘛教,还是兴黎会和山河会,亦或者是西北道上那群胆小如鼠的羽道命途?除了你们太平教外,其他人在我胡家眼中皆为竖子,何足与谋?”
“太平教能得陈先生如此评价,是我们的荣幸。”
姜伯言的话音终于柔和了几分:“在下还有最后一个不解之处,还请先生赐教。”
“但说无妨。”
“神道以信仰立教,图腾脉主对我们而言的确是一大利器。但地道上有仙家,下有弟马,耗费精力培养毛道命途干什么?”
“姜军帅这就有所不知了,弟马存在的意义,本就是仙家行走黎土的载体。虚空法界内仙家如云,但黎土里的堂口却极为有限。”
陈柏亭笑道:“我们拿图腾脉主的确不是用来当做兵器,而是用来当做容器,为大仙家的降临,充当一次性的躯壳。毛道命途拿来当做耗材,最适合不过了。”
此话一出,姜曌遍体生寒,看向陈柏亭的目光中泛着冷意。
“原来如此。”
姜伯言点头道:“我会将一切禀明天公王殿下,由殿下来做出最终的裁决。”
“那是自然,如果真要袭击【山海疆场】,光靠姜军帅和在下,肯定是不够的。”
陈柏亭抱拳拱手:“那胡家就静候贵教答复了。”
说罢,陈柏亭转身离开。
背影潇洒,在这片辽阔的天地间漫步向远。
“曌儿,知不知道为何大父今日要让你旁听这番对话?”
姜曌闻言一愣,没有贸然开口,而是毕恭毕敬道:“孩儿愚昧,还请大父明示。”
“我是想让你明白,道上之人可以佯装强大,但绝对不能以弱示人。因为你一旦让别人感觉到你的虚弱,他们就会前赴后继抽上来分食你的血肉。”
姜伯言眺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说道:“在教外是如此,教内一样也是如此。你如今是人公王的义子,却又同时受到军部和道部的庇佑,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所以你一定不能露出半点破绽,明白吗?”
“大父苦心,孩儿无以为报。”
“你是姜家的未来,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姜曌听着这番暖心言辞,嘴里却忽然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
“接下来我要亲自返回【天京】点兵,做好进攻【山海疆场】的准备,所以兴黎会奕光要求的那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姜伯言将一件令牌模样的命器交给姜曌,同时叮嘱道:“但切记,先别交人。”
姜曌眉头微蹙:“您是准备拿他找沈戎?”
“对,叶炳欢和沈戎关系匪浅,用他钓鱼,沈戎必定会咬钩。经过闽教那件事后,人公王殿下对此人越发看好,留着他对你来说是个威胁。”
“明白。”
....
“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怪不得咱们这段时间连个毛都收不到,原来是这群王八蛋在背后捣鬼。”
韩安表情极其难看,抬手狠狠搓了一把自己的秃顶。
“杜爷,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韩安愤声问道:“难不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渝青钱和傅春风联手斩了咱们的财路?”
“势大压人,这两位可是长春会内有名有姓的大人物,远不是咱们震虏商号惹得起的啊...”
杜煜仰身靠着池边,两眼微阖。
在搭上北毛这条线后,他一直在想法设法购置物资。可除了最开始红花会孟执缨帮忙筹措的那批之外,这段时间他可以说是颗粒无收。
以前在长春会内积攒下来的人脉和香火情仿佛一夜之间全部作了废,一位位老朋友将杜煜看作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连搭话都不情不愿,更别说放货给他了。
现在北毛那边已经来了信,着急要进行下一次交易,并且明言需要大量的伤药。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关外那边正在有大动作上演。
一座金山明明就摆在自己眼前,但现在自己的双手却被反绑在身后,一个子儿都揣不进兜里,这种感觉让杜煜极其的难受。
而且如果自己这边迟迟拿不出东西,长春会各大字头必然会趁虚而入。
这一点,杜煜深信不疑。
毕竟北毛现在正处于生死关头,就算再看重沈戎,也不会拿部族存亡来开玩笑。
届时别说是吃肉,恐怕喝汤都轮不到自己了。
“但他们惹不起,难不成老子就是软柿子?!”
杜煜眼神冰冷,眉宇间戾气翻滚。
一旁的韩安见他这副模样,只感觉一股凉气直蹿头顶,就算泡在池水之中,也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谁敢拿你杜老板当软柿子,这么不长眼吗?”
一阵爽朗的笑声忽然在澡堂门口响起。
韩安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响起了哗啦啦的出水声响。
杜煜蹿身而起,朝着进门的老人一躬到底,态度极其尊敬。
“杜煜见过崔山长。”
崔山长...
崔棠?!
韩安此前一直都在正冠县内厮混,对于格物山内的一众大人物自然是了如指掌,但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在这种地方见到崔棠这种级别的存在。
老板杜煜正弯着腰,那自己这个当小弟的,肯定就没有再弯腰的资格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韩安径直在澡池子里跪了下去。也不管崔棠能不能看得见,一颗脑袋全部没入水下,额头朝着池底的瓷砖撞去。
“能有这样的手下,杜老板你的震虏商号未来可期啊。”
崔棠腰间缠着一条白布,脸上笑容随和,将身体泡进了水里。
周泥缩在堂子的角落里,手上紧紧捏着一条搓澡巾,心里不断念叨着祖师爷保佑。
“祖师老爷啊,这次您要是能让弟子给崔山长搓上一回,那回头就给您重塑一座金身。”
“呼...”
崔棠一脸舒坦地吐了口气,笑道:“行了,杜老板,赶紧让你的人起来吧,一会要是溺死在水里,传出去老夫可就成笑话了。”
“韩安,周泥,你们两人先出去。”
杜煜招呼一声。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如丧考妣,垂头丧气的离开。
“说吧,你让桂生那丫头把老夫喊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
崔棠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打趣道:“总不能是为了请老夫泡一回澡吧?”
“回山长的话,天伦城一战,虎符出了问题,山河会内有鬼,格物山一样也有。”
杜煜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道:“今天我请山长您来此,就是想当面告诉您,我有办法能帮格物山抓出那个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