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冰湖城。
这一阵的大雪没有停,只是从暴雪变成了飘扬的雪沫。
它们持续不断地从天空落下,将城堡、街道和远处的冰泪湖都给盖得严严实实。
城墙上的积雪刚被铲下,没过多久又会积起薄薄一层。
如果有南方来的吟游诗人,或许初时还有心思把自己裹在袄子里,然后哆哆嗦嗦念叨着赞美雪景的诗句。
但只要在这里住上十天半个月,他们就再也不会赞颂风雪了。
在暖源不足,粮食和御寒物资都会随着雪期而疯涨的时候,大雪带来的苦难远多过它的宁静和美丽。
如今的冰湖城安静得吓人。
街道上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巡逻士兵脚步声。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响了。
在男爵城堡的主堡起居室里,又是一个安静的晚上,莉亚娜夫人一个人窝在铺着皮毛的摇椅上。
旁边就是温暖的壁炉,暖意融融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莉亚娜的手里正捧着一块刚完成收边的手帕,只是手中的针却许久没有再动。
炉膛内的松木被烧得噼啪作响,只是不论多么暖和的火焰都无法缓解她眉间的忧色。
她已经好几天睡不安稳了。
瓦尔克离开冰湖城前去赴约已有十多日,只是现在还音讯全无。
考虑到两地的路程还有大雪和低温的阻碍,往返耽误个十多天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以前有一年瓦尔克前去护送冰湖城的一支商队,往返甚至耽误了一个半月才归来。
但这次莉亚娜总觉得心神不宁。
最蹊跷的是,自从五天前,她派去赫伦堡方向和主干道侦查的斥候就没有一个回来。
这个时候,门被轻轻敲响,凯斯走了进来向她请安。
这位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最近就已经套上了一件稍显宽大的锁子甲。
他外面罩着带着鱼跃冰层徽记的厚棉袍。
他的脸上早已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开朗。
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只剩下一片沉静。
莉亚娜看着儿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这是凯斯身上最像瓦尔克的一个部位。
只是此时却布满了血丝。
“母亲。”
凯斯躬身汇报道。
“主要方向的城墙都已经检查过了,城堡与市内核心区域的魔能护罩一直维持着最低消耗运转。”
“东侧塔楼有一处垛口结了厚冰,有碍于防御,我已让人去处理了。”
莉亚娜闻言放下了针线,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镇静。
“辛苦你了,凯斯。”
莉亚娜停顿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询问道。
“你的父亲没有派人回程报信吗?”
凯斯抿了抿唇,看着母亲关切的脸庞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派出去的三批人都没有回来。”
说着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
“按照父亲的交代,我们不能主动派人走得太远。”
“现在城外情况不明,狼獾城那边也很反常。”
“平时在冰泪湖附近游荡着的狼獾骑士都不见了踪影。”
“你父亲他……”莉亚娜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被门外一阵吵闹声打断。
那声音响亮且急躁。
“我要出去打猎!”
“城堡里简直要把我给闷死了!”
这是瑞恩的声音,莉亚娜和瓦尔克的小儿子。
凯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莉亚娜也站起身来,跟了过去。
走廊里,两名城堡侍卫正拦在男爵次子瑞恩的面前。
瑞恩·芬得利今年十二岁,个头蹿得很快,几乎都要到哥哥凯斯的肩膀了。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明显改过款型的旧皮甲。
腰间还挂着一柄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训练短斧。
那张稚气的脸正涨得通红,眉毛都拧在一起,眼睛里全是怒火。
“让我出去,我要去打猎!”
“城堡里连只活兔子都没有,我要去林子里!”
瑞恩用力推搡着面前的侍卫。
“你们敢拦我?”
“等我父亲回来,我要让他把你们都赶去挖矿!”
男爵亲眷的起居室和主卧都在同一层。
如今冰湖城执行戒严,连淬魔修行才刚够年纪的瑞恩自然不被准许外出。
别说是出城了,就算是离开城堡都不允许。
憋了十来天之后,这个暴脾气的小子终于是按捺不住了。
守在走廊的侍卫压根不敢用力阻拦,只能尽量挡着。
他们脸上写满为难。
“瑞恩少爷,男爵大人离开前有严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城!”
“我不管!”瑞恩大声吼道。
他猛地一撞,打算趁机从缝隙里钻过去,却被侍卫抓住了胳膊。
于是他耍赖似的胡乱蹬腿,满脸都是不忿和无法克制的愤怒。
“为什么凯斯可以离开城堡!”
“我也是男爵之子!”
他的话让侍卫下意识地松开了拽住瑞恩胳膊的手。
瑞恩作势又要跑路。
就在这时。
“给我站住!”
凯斯的声音冷得像冰湖深冬的水。
他走到瑞恩面前,亲自挡住了去路。
瑞恩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哥哥,眼里习惯性浮现出不屑。
在以往的时候凯斯总是沉默不语,要么在钓鱼,要么就是在读书。
在他年满12岁的那年,若不是瓦尔克强迫,凯斯其实并不愿意进行淬魔修行。
因为这意味着他每天都要耗费额外的时间在修炼上。
而除了淬魔修炼外,等待他的还有盾防、兵击、弓术、马术和识图等课程。
据说这是一位合格的男爵继承人需要掌握的技艺。
但是凯斯对这些课程完全不感兴趣。
近来若不是瓦尔克男爵的郑重托付,他恐怕也不会主动接过这副担子。
所以瑞恩向来瞧不起凯斯,觉得这个哥哥整天不是钓鱼就是待在书房,整个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根本不像是个北域领主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所以在父亲外出时,他瑞恩·芬得利才应该是城堡里说了算的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十二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熊孩期尚未结束、叛逆期即将到来的时候,这让瑞恩的心思极端敏感。
而且已经有了“次子不忿”的症状。
虽然各地贵族的许多次子都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但通常不会在12岁的时候就开始发癫。
这其实主要是因为莉亚娜和瓦尔克把他给宠坏了。
此外,在以往的时候,瑞恩就算顶撞凯斯,对方也从来不会发火,大多时候都是默默地离开。
这些都让瑞恩产生了异于常人的想法。
“让开,凯斯。”
瑞恩说着扬起下巴。
“我要出去打猎。”
“成天关在城里,骨头都要锈了。”
“你不是也喜欢往外跑吗?”
“以前你一整天都坐在湖边发呆,现在倒装起样子来了?”
凯斯没动,只是看着他,冷静地说道。
“父亲命令,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准离开城防外围警戒范围。包括你也不例外。”
“父亲又不在城中!”瑞恩闻言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定他正在赫伦堡喝酒吃肉呢!”
“我们倒好,在这里像老鼠一样缩着!”
“我就要出去,你管不着!”
他说着又要往前冲。
莉亚娜走上前,伸手想拉住小儿子。
“瑞恩,听话,外面很冷……”
“不就是雪大了点吗?”瑞恩烦躁地甩开母亲的手,他力道没控制好,莉亚娜被他带得向后一趔趄差点摔倒。
凯斯眼疾手快地扶住母亲,再次抬头时,那双沉静如湖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出了锋利的光。
“向母亲道歉。”
凯斯的声音变得格外低沉,像极了瓦尔克男爵发怒的时候。
瑞恩愣住了。
他见过凯斯沉默,见过凯斯忧心忡忡,却从没见过凯斯用这种眼神看他。
那不像哥哥看弟弟,倒像父亲训斥犯错的士兵。
这让他心里有些发虚,只是他的情绪随即就被恼怒给淹没了。
凭什么?
凯斯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我又不是故意的!”
瑞恩梗着脖子。
“是母亲自己没站稳!”
“父亲不在,我才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凯斯动了。
他一步上前,左手探出攥住了瑞恩胸前皮甲的束带,右手跟着抬起,手掌绷直对着瑞恩的脸颊狠狠地扇了下去。
看得出这一巴掌是真下了力气。
“啪!”
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
瑞恩被打得歪过头去,他的脸上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
他懵了,耳朵更是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地瞪着凯斯。
从小到大,凯斯从未对他动过手,甚至连重话都很少说。
父亲管教他时,凯斯偶尔还会帮着劝两句。
可现在……
凯斯松开手,瑞恩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脸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迅速涌上委屈和暴怒。
“你…你敢打我?!”
“这一下,是替母亲打的。”
“父亲不在,我是长子。”
“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你再敢对母亲无礼,再敢违抗禁令私自出城,我就以芬得利家族贵族的身份来处置你。”
“你要知道城中地牢大多还空着,关你几天等你脑子清醒了再放出来也不迟。”
瑞恩张了张嘴,他看着凯斯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看着旁边侍卫骤然严肃的神情。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凯斯已经不是那个能坐在湖边一动不动钓一天鱼,说话还慢吞吞的哥哥了。
就在这几天的时间里,他已经被责任给淬炼了一遍,露出了内里属于芬得利家族继承人的硬骨头。
最终瑞恩只能捂着脸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然后重重摔上了门。
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
莉亚娜看着长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抬手抚了抚凯斯的手臂。
“瑞恩……还是个孩子啊。”
“父亲十二岁的时候,已经跟着祖父大人巡视领地边境了。”
凯斯垂下了眼,声音里满是疲惫。
“母亲,我们没时间等他慢慢领悟次子的责任。”
“如父亲所言,现在整个王国都在动荡,北域的局势让冰湖城等不起了。”
莉亚娜无言。
她何尝不明白。只是看着两个儿子如此,心里还是很难过。
这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行进间还伴随着盔甲的铿锵声。
来者是赫斯队长,他也是城堡卫戍长官,属于芬得利家族的忠心家臣。
他快步跑上楼梯,脸上的神情颇为激动。
“夫人!凯斯少爷!”
赫斯在两人面前停下,抚胸行礼,然后连忙汇报道。
“西门段城墙传来消息!”
“男爵大人回来了!”
“队伍已经通过了西侧哨站,正朝城门方向过来!”
莉亚娜闻言攥紧了手帕,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
“他回来了?”
凯斯也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