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安连声吼道。
众人同时伸出手，死死撑住帐篷内侧的支撑杆。
风像一只暴躁的巨手反复揉捏着这顶本就脆弱的三角帐篷。
雪粒从被扯开的门帘缝隙里灌入，打在身上冰冷刺骨。
气温也在以能感知的速度骤降，以至于帐篷内壁的侧面都结出了一层薄霜。
臭鱼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他能感觉到背后的战友在发抖，而黑豆的呼吸声里都带上了哭音。
只是他自己心里却格外的冷静。
撑住，只要撑过这一阵。
这次出征前，诸位教官就说过，北域冬季行军最大的考验就是天气。
但只要不迷失方向，不暴露行踪，那么风雪反而是掩护。
空骑提前勘探过路线，物资有冗余，士兵们互相抱团且都有准备，黑金城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
这阵突然加剧的狂风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才渐渐减弱为持续的风雪。
幸好帐篷没有塌，只是那些支撑柱和绳索略有变形和损坏。
这些军需物资都经过了反复的验收和抽检，没有出现什么幺蛾子。
众人这才慢慢松开了手，各自瘫在睡袋里大口喘气。
他们从怀里摸出另一版本的特制糖油豆方含在嘴里，快速补充损耗的体力。
每个人的眉毛上都结满了白霜。
而呼出的气更是在黑暗中凝成浓重的白雾。
伊安拽着绳子到面前将门帘重新绑好。
“都没事吧？”
班长转身问道，声音有些嘶哑。
“没事……”
“只是手冻麻了，水袋里的水怕是结冰了。”
臭鱼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水袋，拔开硬木塞，里面的水果然已经处于过冷水的状态，轻轻摇晃，表面就结出了一层冰壳。
他凑上去喝了一小口，冰水滑进喉咙，激得他浑身一颤，只是脑子变得清醒了不少。
“省着点喝。”小吉尔提醒道：“明天早炊化雪烧水还得费炭。”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人能再睡着了。
风雪仍在持续，好在最狂暴的阶段已经结束了。
外界风声稳定在一种持续的低沉节奏上。
就好似远处正有无数架蒸汽机在同时运转。
而雪粒砸在帐篷上的声音渐渐消失，化为了鹅毛大的雪片，这就使得拍击声沙沙的，而且连绵不绝。
臭鱼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帆布遮挡的黑暗。
他在想罗德老爷现在在哪儿？
是在黑金城，还是前往更前方次攻集群的集合点了？
那些空骑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还能巡逻吗？
而次攻集群那边，现在是不是还在趁着夜色悄悄向百铃花山口快速机动？
寒霜坚壁本身就是一道地理屏障，北麓的风势和雪势通常来说都要比南麓更强劲。
所以南边的风雪绝对没有这里那么大。
黑金城肯定不怎么受影响，那些砖房的承重柱和承重墙都打了钢梁，小礁石和小贝壳今晚肯定睡得很安稳。
工分之家的楼栋还有内置的炉灶，随便烧两块炭火就能暖上一整晚…
这些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杂乱地闪过。
随后才化为一种固执的信念。
一定要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还清房子的债，看着小贝壳进纺织厂，看着小礁石长大。
活着回去，继续为罗德老爷、为黑金城、为那个他或许不能完全理解但已经真切感受到的黑金事业奋斗。
这些信念让他忽略了指关节传来的冻伤，更忽略了脚底传来的麻木，以及从帐篷缝隙里不断渗入的寒意。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风声，等待着天亮。
等待着继续向狼獾城前进。
风雪肆虐了一整夜。
当第一缕微弱的天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和雪幕，在帐篷帆布上投下朦胧的灰白色时，营地已经变成了一个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白色丘陵。
臭鱼钻出帐篷时，发现外边的积雪几乎没到了膝盖。
放眼望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
天空是污浊的铅灰，地面是刺眼的洁白。
但条例要求他们不要直视光线之下的雪面太久，所以他很快收回了目光。
岩壁、帐篷、哨塔、人影……
所有一切都被雪给抹平了轮廓，看上去像一幅粗糙的版画。
风还在刮，只是已经减弱成一种持续的呜咽声，它卷起外边地面的浮雪，在远处的雪原上空形成一道道飘忽不定的白柱。
营地在短促的通知声中被唤醒。
士兵们正在清理帐篷周围的积雪，工兵队率先挥舞着雪铲开辟出主要的通路。
无烟灶的地窝炉膛被重新挖开，其内的火再次点燃。
铁皮水壶挂在上面冒出丝丝白汽。
只是那蒸汽一离开壶口，就会被风吹散到几乎看不见。
臭鱼跟着班里的战友清理完帐篷周边就去开早炊灶。
早餐是一拳头大的黑麦饼和一块大拇指大小的酸奶酪与腌黄瓜，每个人还有一小截奢侈的肉干。
食物比较简单。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能吃到提供足够能量的东西，已经是后勤能做到的极限。
他蹲在一块背风的岩壁下，慢慢啃着饼。
饼很硬，得含在嘴里用唾液软化很久才能咽下去。奶酪又咸又酸，滋味甚至发苦，但吃下去后胃里确实会暖和一些。
“臭鱼。”
班长走过来，他脸上被冻出好几道裂口正渗着血丝。
“吃完去协助收起帐篷，塞进我们班组的辎重箱里。”
“连队的司务班很快就要来收取了。”
“是！”
臭鱼加快了进食的速度，然后跟小吉尔等人一起收拾，放进对应班组的辎重箱。
隶属连队的司务班很快就拖着雪橇车过来统一收纳。
不多时，整片帐篷群就在这样整齐划一的节奏里消失了。
众人熄灭所有的炭火，带好背包和装具，重新检查裹布下的枪支弹药。
准备妥当后，按照班、排、连、营的编制分别列队开拔。
哨音和旗语在这里交替使用。
头顶又再次出现了巡逻的雷鹰骑手。
他们胯下的雷鹰不断喷吐电弧，驱散那些诸如巨鹰之类的可疑猛禽。
“加把劲！”
“今日傍晚前务必要赶到距离格里芬家族隘口还有两日行程的冰猿谷扎营！”
随军的科奥兵团长骑马从旁边经过大声吼道，这让众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