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就是灯下黑。
格瑞之前被狼主留在身边,他清楚地听到了狼主的各种调令。
狼主对冰湖城往狼獾城方向确实没有额外加派封锁人手。
因为正常人要跑路都不会往那里去。
如今的凯斯已经成了弃子,这也是格瑞在经过心理斗争后决定把他放走的原因。
对格瑞而言,此举也算是为爷爷的背叛而赎罪了。
但是往狼獾城的方向跑只是个思路,即便没有额外加派人手,狼獾城本身也有巡逻队固定巡查周边。
所以去了那个方向后又该往哪儿走呢?
他蹙着眉缓缓起身,打算先骑马出城后再去考虑。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地名。
那就是狼獾隘口!
凯斯记起父亲之前提过,狼獾城和冰湖城像两颗门牙咬在寒霜坚壁的缺口上,各自守着一段隘口。
但自从狼主整合了荒原势力,蛮族不再南下袭扰,冰湖隘口的防御没有松懈,但狼獾隘口则选择了彻底躺平,据说那里的驻军变得格外空虚。
如果走狼獾隘口前往荒原,再想办法一路东进找到海岸线,就能前往黑金城了……
只是这么做同样风险极大。
怀中包袱的干粮大概只够吃五到七天。
此外从冰湖城到狼獾隘口,还是要穿过狼獾城巡逻队控制的区域。
期间只要被发现依然是死路一条。
而且就算到了隘口,那里驻军哪怕几经削减,终究不是渺无人烟。
在孤身一人进入荒原后,更是要面临严峻的气候和九死一生的跋涉。
只是比起其他被严密封锁的方向,这似乎成了最有机会的路线。
凯斯用力摇了摇头,把心中的患得患失都给甩开。
活下去,只有先活下去才能谈未来。
他看向格瑞。
“你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帮我?”
“如果被狼主发现……”
格瑞做了个深呼吸,他低下头解释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别担心,赫伦堡的士兵会主动扛下责任……”
“我爷爷他现在什么都听狼主的,但他的心里其实并不开心。”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放你走,如果你能逃出生天,或许将来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知道赫伦家的人也不全是背信者……”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还带着深深的羞耻感。
凯斯沉默了。
他难道能责怪这个少年吗?
格瑞其实和他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状态。
老赫伦的背叛不可饶恕,但这个偷偷放走他的少年却在用自己微小的力量试图反抗那只扼住他们所有人喉咙的狼爪。
“谢谢你格瑞·赫伦。”
凯斯轻声致谢。
格瑞摇了摇头,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拉上了兜帽。
“快走吧,沿途守卫都被我支开了,但不会持续太久。”
“马背上还另有一个小袋子,里面有火绒、火石和一小袋盐与糖,外加一把我自己的短刀。”
“你从东面出城后就沿着湖岸走,但尽量别在雪地上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他没再说下去,而是转身走向门口,对那两个士兵点了点头。
士兵让开通道。
凯斯抱起包袱,缓步踏出了塔楼的门。
外面风雪依旧,四处都是一片昏暗。
只有不远处城堡方向那层淡蓝色的光幕在雪夜中最为醒目。
就像一只倔强的泪眼在望着天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格瑞,少年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对他轻轻挥了挥手,然后迅速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凯斯辨明方向,贴着塔楼的墙壁绕到后面。
果然看到了一匹体格还算结实的北地矮种马被拴在了避风的墙角里。
这匹旅行马正在不安地踏着蹄子。
马背上除了一套简单的鞍具,确实另有一个不大的皮袋。
他检查了一下,随后翻身上马。
按照格瑞指示的方向,凯斯策马小心地离开了附近物资被搜刮一空的仓库区。
这里经历过战斗和洗劫,到处是倒塌的储物架和冻结的血渍。
他尽量让马匹走在垣壁的阴影中,避开主街方向零星的火光和人声。
就如格瑞所言,守在这附近的赫伦堡士兵都集中在外围街道上。
很快他就来到了东城门,这里士兵都是赫伦堡的忠诚精锐,他们就像是没看到那一人一马似的,就这么保持着站立的姿态。
这一面的吊桥提前放下,城门开启了一半,以便派出的哨兵进出。
凯斯不敢停留,出城后辨明了方位,就开始策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湖岸前进。
他尽量走在靠近水边的石滩上,让足迹被风吹起的雪沫掩盖,同时还利用起伏的岩石阴影遮挡身形。
风雪成了他最好的掩护,却也带来了严酷的考验。
即使穿着棉衣和斗篷,他的外衣也很快就被打湿,变得又冷又重。
短靴也很快就进了雪,让他的脚趾冻得发疼。
他不敢走大路,甚至不敢靠近任何可能有灯火的方向。
有两次,他远远看到湖边有移动的火把光影,可能是巡逻队,也可能是狼獾城的骑兵在湖岸边游弋。
他立刻勒马在岩石后等待,直到火光远去才敢继续前进。
时间在寒冷、恐惧和艰难的策马跋涉中流逝。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几个钟头,也许走了半个晚上。
冰湖城的轮廓已然消失在身后的风雪中。
他举目回望,能看到的只有无尽的茫茫雪片和呼啸的狂风。
格瑞的体力被迅速消耗,意识也开始因为寒冷和疲惫变得越发模糊。
从这里到隘口,在风雪交加的情况下至少还有大半日的骑乘。
他决定找一个隐蔽处休息。
于是他策马进入林子,特意往狼獾城方向的西北侧走。
他选了一条能走马的林边兽径,这条路远离商道较为偏僻。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有十余骑正在策马狂奔。
而且从马蹄踏地的动静来看,来者的马匹都钉着雪地马掌,跟旅行马的踏地声截然不同。
当然,行进速度也要快得多。
而且从阴影来看,这队骑手胯下的马匹都是优质的战马,要比自己的旅行马更加高大。
逃不掉了!
这队骑兵像是原本就要从这条偏僻的兽径走,所以速度很快。
前锋的骑手也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凯斯。
他们在半分钟内就完成了接近和包围,直接把凯斯团团围住。
这让凯斯的血液几乎凝固!
为首骑手从侧面的鞍架上取出了一盏加装了近光透镜的防风油灯,然后他身边的那位骑手则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金属小盒子。
他从小盒子里取出一根圆头小木杆在鞋子上重重摩擦,顿时引燃了一团火,然后侧身挡风点燃了油灯。
灯光照亮了凯斯的面容,也同时照亮了骑手们的装束。
因为凯斯在黑暗中待久了,所以他下意识地捂住眼睛。
等他稍显适应后,透过眼缝他看到了这些骑手胸前甲胄上的徽记,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那是一只振翅翱翔的雄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