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已经过去了两天。
冰湖城的城堡大厅内还是残留血腥与焦糊的气味。
之前激战时所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彻底清理完毕。
当时留下的尸体全部被运往城外,丢进了冰湖附近的岩窟中接受大自然的封冻。
焚尸虽然是最安全也最靠谱的处理方法,但同样也是最费劲的一种处理方式。
尤其是尸体总数超过一千的时候,单单是在冻土上挖出足够的焚尸坑都绝非易事。
更别说烧尸体需要大量消耗油料、木材、煤炭等燃料了。
冰湖旁的封冻会持续到春季之后,腐败不会那么快出现。
城堡大厅墙壁上原先悬挂的芬得利家族挂毯已被扯下,正随意地丢在角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粗糙的狼首旗帜。
狼主坐在大厅尽头那把属于瓦尔克·芬得利男爵的高背石椅上。
椅面铺着的那张厚实狼皮上沾染了不少暗褐色的血污,但狼主对此却毫不在意。
他身体微微后仰,右手的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掌则托着自己下颌。
这具属于瓦尔克的身体越来越臭了。
跟这座城市一样充满着死亡的腐朽味道。
他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深沉的阴鸷。
此刻,狼主正在倾听下方跪伏着的几名狼獾家骑兵讲述着从狼獾城方向逃回的经历。
这几个士兵看起来狼狈至极,身上处处可见伤口。
他们属于伊桑·格里芬男爵之前回援狼獾城的那支精锐。
准确地说是那支精锐中的幸存者。
“……我们按男爵大人的命令,就在原地等待,见势不对随后可以后撤。”
其中一位埋着头向狼主汇报道,看起来对之前发生的事仍然感到心有余悸。
“男爵大人独自上前……然后我们听到城墙上传来喊声,接着就看见凯尔少爷他被那个黑金伯爵……”
他说到这里喉咙就哽住了。
旁边另外一位看起来稍微年长些的士兵在这个时候接过了话头。
“他们割了凯尔少爷的喉咙!”
“就在城墙上!”
“我们立刻就往冰湖城方向撤,去找您汇合,并告诉您狼獾城陷落的事。”
“黑金城的雄鹰骑手追了出来,还有耀光级的强者追击我们!”
“我们只能分成好几队分开跑,大部分兄弟都被截住了。”
“我们这一队钻进了雪林才勉强甩开追兵……”
“随后一路不敢停,就这么跑了回来。”
狼主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起来。
狼獾城没了。
伊桑·格里芬束手就擒,他的小儿子凯尔·格里芬被当众割喉。
而且格里芬家族所有的直系亲眷都落入罗德之手。
这些信息宛若铁锥正一下下地凿进他的思绪中。
对于这些消息,震惊有之但更多的是计划被打乱后的恼怒。
还有对罗德更深的忌惮!
在他推测出罗德在某个隐蔽路线里藏了一手军力,或许会对狼獾城动手的时候就提前让伊桑回援。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罗德的行动会这么快且如此彻底。
从推测出异常再到伊桑带兵折返,中间才隔了多久?!
那座格里芬家族世代经营的古老邦城,在罗德的军队面前竟不比一面土墙结实多少。
“都镇定些,把事情说清楚。”
“你们看到了什么或是听到了什么都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于是,这些狼獾骑兵们便努力回忆,试图拼凑着从远处观察到的情况。
狼主沉默地听着,心中的杀意却翻涌了起来。
罗德·奥尔德林。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威胁等级极速攀升。
东域的战绩或许还能归因于那头强大白龙和次子团轻敌的结果。
但这次长途奔袭、迅速攻克狼獾城展现出的是实打实的军事实力、组织能力与凶狠的决断。
狼主心中都为此感到惊骇。
他产生了同为掠食者,却突然遇到同段位乃至更高段位掠食者的忌惮感。
从这些溃兵的描述来看,罗德不仅迅速完成了攻城拔寨的战略突破,而且还能有效瓦解城内的抵抗意志。
这手法,像是个深谙征伐手段的枭雄!
这个时候,若是还把他当成一个初出茅庐的新贵恐怕就要吃大亏了!
更让狼主感到极度不适的是,罗德这步棋精准地卡死了他原本的计划。
还干掉了他忠诚的狼獾!
在所有狼旗贵族中,狼獾家的忠诚绝对能排进前三。
他们的先祖跟随荷鲁斯·卢佩卡尔立足于北域,并在狼旗下庄重宣誓。
狼獾家的人将这份誓言贯彻至今。
要知道狼主在公开露面并大肆宣扬苍狼子嗣回归之前,第一个联系的其实不是博斯邦的大曼宁家族。
而是格里芬的狼獾家族。
从数年前开始,格里芬家族就大量资助了狼主的行动,并多次通过狼獾隘口往荒原运输物资。
这头跟在狼身边协同捕猎的獾兽就此被罗德扭断了脖颈。
虽然谈不上多么悲伤,但不悦是肯定的。
所以狼主的心中正燃烧着怒火。
当前冰湖城刚被勉强吞下,芬得利家族的抵抗虽然被摧毁了,可整座城的消化远未完成。
行政与战后处置的低效素来是狼主的短板。
理论上他至少还需要两周时间来把冰湖城吃干抹净。
因此当前这里人心浮动,还暗藏着隐患。
在他原本的构想中,就是以冰湖城和狼獾城为两颗门牙,咬死寒霜坚壁的隘口。
这样后续荒原氏族,乃至冰封大陆中潜藏的底牌就能源源不断的输送进来。
然后连同赫伦堡、铁爪堡、博斯邦等贵族领地,形成一道足以锁死北域东北角的斜角封锁线!
这样就能将黑金城的势力先隔绝在外进行冷处理。
同时狼主还会以冰湖城为前沿支点,逐步压迫并吸纳碎岩郡、霜径镇等国王派势力。
再利用伦德家族的地盘,让十几万嗷嗷叫的蛮子去威胁更南边的区域。
这样在三年内,打下足以在北域立足的地盘,然后就可以跟冰松谷好好掰一掰腕子了。
以至于狼主都想好该如何利用冰松谷内部的问题,尝试进行分裂和瓦解。
对于那棵老冰松,狼主从来不敢轻视怠慢。
他明里暗里已经打听到老冰松积攒的家当,那确实是一份足以称霸区域的底蕴。
但老冰松攒的家底,小冰松却未必能将之发扬光大。
而狼主的突破口就是那位看似聪明,实则短视的小冰松。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执行对应的计划,东北域这边的封锁策略就被罗德所破坏了。
狼獾家的沦陷就意味着这条封锁线中最重要的一段被打入了一颗深深的钉子。
狼獾城这颗大门牙被罗德生生拔掉了,连带还敲碎了格里芬家族这个狼旗死忠的根基。
罗德的大军拿下狼獾城后,可以轻易以此为跳板,还能反向封锁本区域内直连荒原的少数两处优质通道。
北境东北区域的局势,正在逐步脱离他的掌控。
狼主缓缓站起身。
他走下主座前的台阶,对那几名骑兵挥了挥手。
“都去治伤和休息吧。”
“可怜的獾崽子们。”
那几名骑兵闻言哀叹着离去。
狼主在原地默立了一会,才对身侧喊道。
“来人。”
一名侍立的狼旗武士躬身听命。
“去书房里取几张信笺专用的优质羊皮纸,还有最好的墨水。”
狼主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