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场错了,路就走歪了。
他被十几万蛮子给吓破了胆子,却忽略了一点,这么多蛮子难以被迅速调动,自然做不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狼主在这里能调动的也只有本区域内的狼旗派贵族兵力。
若是这些狼旗派在硬实力上不是罗德的对手,那么就算再狡诈也无法威胁到罗德。
更重要的是,别看狼主嘴硬,画大饼的时候也是一套接一套。
言语中甚至完全不把奥秘殿堂放在眼里。
但你若是让他把十几万蛮子调回来攻打黑金城,他又百分百不会那么做。
“伯爵大人,我们该怎么办?”侍卫低声问道。
老赫伦没有回答。
他没有回答的心情,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袖子上的赫伦家族纹章上。
交叉的矿镐和燧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自己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辨认家族纹章的含义。
“燧石坚不可摧,矿镐开拓不息。”
“赫伦家的人,可以低头,但不能卑躬屈膝。”
可现在……
其实从他在赫伦堡餐厅里看着瓦尔克喝下毒酒的那一刻起,从他把格瑞送到狼主身边当人质的那一刻起。
赫伦家族浑身上下的骨头就都被他给敲碎了。
“下去吧。”
老赫伦疲惫道。
“先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侍卫欲言又止,还是低头退了出去。
这一夜,老赫伦都没有合眼。
他坐在壁炉前,望着跃动的火光直到后半夜。
窗外偶尔传来士兵的咳嗽声。
他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瓦尔克·芬得利男爵那张苍白的脸。
在赫伦堡的宴会厅里,男爵举起酒杯跟着他郑重宣誓,然后将毒酒一饮而尽。
几分钟后,男爵胸口被洞穿,他眼睛瞪得很大,一个劲儿盯着老赫伦。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老赫伦伯爵一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看来,那双眼眸里最多的情绪分明是怜悯。
是的,怜悯。
老赫伦直到现在才读懂那眼神。
瓦尔克在怜悯他,怜悯这个为了孙子和家族存续而背叛一切的老家伙。
“我是背誓者……”
老赫伦捂住脸,泣不成声地呢喃着。
“永堕冰湖之底,血脉冻结……”
那是盟约誓言里的诅咒。
他现在相信了,诅咒是会应验的!
直到天亮前,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却陷入到一场混乱的噩梦中。
在梦里他回到赫伦堡的餐厅,瓦尔克男爵坐在长桌对面,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鱼跃冰层的纹章。
男爵伸出手,指向老赫伦,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
然后整个餐厅就开始燃烧了起来。
火焰吞没了挂毯、桌椅、还有墙上历代赫伦家族先祖的画像。
就连格瑞都在火海里哭喊着:“爷爷!爷爷!救救我!”
这个梦让老赫伦蓦然惊醒。
窗外天色微亮,雪又下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守在门外的侍卫嘶声道:“去看看格瑞怎么样了?”
侍卫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跑开。
二十多分钟后他才回来,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伯爵大人,小少爷还在房间里,但门外多了几名狼旗武士守着。”
“他们说了,狼主亲自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老赫伦明白了。
狼主连最后一点掩饰都不打算做了。
他扶着门框,感觉一阵眩晕。
就在他打算要一杯热酒缓一缓的时候,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狼主缓缓走来。
“日安,可敬的吉斯伯爵,你起得真早。”
“狼主大人……”老赫伦勉强回答道:“我听说您在整顿城防?”
“嗯。”狼主走到他面前停下,那双淡金狼瞳眨也不眨地盯着老赫伦。
“从今天开始,城堡地窖和主要塔楼的钥匙交给我的人保管。”
狼主从不询问,只是下达命令。
老赫伦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依然像个提线木偶。
狼主很满意他的顺从,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好好干,吉斯伯爵。”
“等这次的麻烦结束,我会记得你的功劳。”
“格瑞那孩子,我也会好好照顾。”
老赫伦低下头,不敢让狼主看到自己眼中的恨意。
他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赫伦堡,就连格瑞也在狼主的掌中。
老赫伦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才抬起头,走到窗边。
“也许……也许罗德会给我一个痛快。”
“但格瑞,我该如何给他一线生机?”
……
傍晚时分。
狼主把老赫伦叫到城堡顶层的瞭望塔。
塔外风雪呼啸,能见度很低。
狼主指着城东方向,随口询问道:“吉斯伯爵,你觉得罗德什么时候会到?”
他隐瞒了赫伦堡陷落的消息,但没有隐瞒狼獾城被攻陷的情况。
打下狼獾城后,罗德迟早会带人来收拾冰湖城。
这个时间取决于他需要几天来整顿和消化那座城市。
老赫伦木然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
“我猜就是明天,或者后天。”狼主转过身,盯着老赫伦的眼睛。
“他的效率异乎寻常,所以我要你做好守城的准备。”
“守城?”老赫伦扯了扯嘴角:“靠我这些兵与新征召的那些连草叉都握不稳的民兵,还有……那些火油?”
“你把铁爪城与狼獾城的兵都调走了,这里只剩下了我们。”
“对。”狼主没有否认。
如今他完全是面瘫脸,连一个笑容都扯不出来。
“我不会给他留下一座太完整的冰湖城。”
老赫伦后背发凉。
狼主要点燃整座城市,把冰湖城变成巨大的火葬堆,给黑金城的军队留下一片火海。
“那么城里的平民呢?”
“还有我的士兵……”
“平民?”狼主干巴巴的笑着。
“谁在乎?”
“至于你的士兵…吉斯伯爵他们早就不是你的兵了。”
“他们是狼旗的士兵,是我的士兵。为我战死,是他们的荣耀。”
老赫伦还是不敢开口询问赫伦堡的事。
他不想触怒狼主,他不想让狼主把格瑞当做新的威胁。
即便这些事其实并不会因他的意志而改变,但他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结局。
夜里,他回到房间后,再次瘫坐在椅子上。
他又想起瓦尔克男爵,想起冰湖城那些死在攻城中的芬得利家族士兵,想起赫伦堡中已经倒在黑金城枪炮重拳下的老部下。
“我都做了什么……”
老赫伦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第三天清晨,雪停了。
老赫伦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打开门,是那名心腹侍卫。
“伯爵大人!”
“东边……过来了!”
“黑金城的军队前锋出现了!”
城墙上的警钟被敲响。
匆忙穿上衣服的老赫伦冲进城堡大厅。
坐在主座上的狼主臭不可闻,浑身上下都是腐肉的气味。
“吉斯伯爵。”
“该你上场了。”
“去城墙上,指挥你的士兵守城。”
“记住,拖住他们越久越好。”
老赫伦转过头,盯着狼主。
“格瑞呢?”
“他很好。”
“只要你乖乖听话,他会一直很好。”
老赫伦面如死灰:“你会下地狱的。”
狼主伸出右手,强行扯动僵硬的嘴角。
“地狱?”
“我早就待在那里了。”
“老獾,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