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守住了,但非洲军团的主力全身而退。
那就不是胜利,只是平局。
亚瑟从来不喜欢平局。
还有那些司事自行火炮。
那四十八门刚从船上卸下来的自行火炮需要一场首秀,一场让第七装甲师的每一个士兵都知道“从今以后,我们屁股后面随时有炮“的首秀,也是亚瑟对这些新型火炮的可靠性测试。
但亚瑟需要让赖德清楚地知道,他面对的不是一群丧家之犬,是一群被逼到墙角的、准备拼命的德国老兵。
“打。“亚瑟说,“但你得快。“
赖德的脊背直了起来。
“断后部队再硬,也是断后部队,不是德国人的主力。“亚瑟说,“他们的任务是拖住你六到八个小时,不是歼灭你。所以你不能按照传统打法来,正面推进、火力覆盖、逐点清除、步兵肃清,那一套太慢了。等你把断后阵地啃下来,隆美尔已经跑到托布鲁克了,这正中隆美尔下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马特鲁港向南划了一条弧线,弧线的终点落在了交汇处以南更远的位置,隆美尔主力撤退的方向。
“你的任务不是全歼第5轻装师的断后部队。你的当务之急是以最快的速度突破他们的阵地,然后直接追击隆美尔的主力,咬住他们。断后部队留给法国人。“
赖德看着地图上那条弧线,眼睛在煤油灯下闪了一下。
“钻过去之后呢?“
“追。“亚瑟说,“抛弃那些传统的牵引炮。二十五磅牵引炮太慢了,卡车拖着走,到了射击位置还要部署,隆美尔早就跑了。带上司事,四十八门司事跟着流星一起推进,到了射击位置停车就打,打完就跑,跟上车队继续追。半履带车搭载步兵,士兵不用下车,直接登车追击。”
“第七装甲师要像一把尖刀一样卡在隆美尔的喉咙上,不恋战,不围歼,只追击,只穿插。让隆美尔的后卫部队疲于奔命,让他每走一公里都要回头看一眼屁股后面。”
赖德的嘴角动了一下。
“少爷,这是在让我把第七装甲师变成一支骑兵部队。“
“本质上没有区别。”亚瑟说,“骑兵的核心不是武器,是速度。你的流星在沙地上的极限速度比德军的四号还要快十公里,你的司事能跟着流星跑,你的十字军在侧翼的机动速度比任何一支德军装甲部队都快。你有速度优势,那就把速度用到极致。“
“那我还需要注意些什么细节?“赖德问。
“三个。”亚瑟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点就是我刚才说的,你要快。一个半小时之内突破断后部队的阵地,不纠缠,不围歼,不抓俘虏,直接传过去。断后部队留给后面的法国人收拾,让森那老头的第12摩托化步兵师三个小时之内会到交汇处,他们有足够的步兵来肃清残敌。你的任务是带着装甲部队从骨头缝里钻过去,然后追上隆美尔的屁股。”
“记住了。”
“第二,让娜的第十一轻骑兵团从东面包抄。十六辆流星加上丁戈侦察车,从交汇处东面的沙丘群迂回到断后部队的侧后方。你的正面加上她的侧翼——不是为了围歼,是为了在断后部队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让你的装甲主力能更丝滑地穿过去。”
“没问题。”
“第三。“亚瑟在心里算了算,“和隆美尔主力距离不要超过二十公里,追上他们,打一轮,让他们知道你就在后面,但也必须保持五到八公里的距离,不要靠太近。“
赖德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隆美尔现在就是一只被逼急了的狐狸。“亚瑟说,“他现在在跑,但他不蠢。如果你追得太近,追得太猛,一头扎进了他预设的反坦克伏击阵地,比如某个沙丘反斜面,只需要三门88炮,六辆四号F2在侧翼等着。一不留神,你损失的就可能就不是十辆八辆流星了,可能是半个团。“
“他们可不是印度人,是一万多名武装到牙齿的德国国防军。”
亚瑟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交汇处向南移动,在一条等高线密集的区域上停了一下。
“你看这里,交汇处以南十五到二十公里之间有两道沙丘群,沙丘之间的低洼地带宽度不到三百米,是天然的伏击地形。隆美尔的撤退路线一定会经过这里。如果你追进去,你的车队在低洼地带里,连掉头的空间都没有。“
赖德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目光变得锐利了。
“所以,位置要恰到好处。“亚瑟说,“我只需要你让他明白,第八集团军还没放弃对他非洲军团的围歼。他每往南多走一步,都会担心你从背后捅他一刀。这种恐惧比实际损失更有价值。但恐惧的前提是你还活着,死人不会让任何人害怕。“
赖德缓缓点了头。
“心理战。“他说。
“你学得很快。“亚瑟也点了点头。
赖德突然笑了。
“是,少爷。心理战。“他转身走向了楼梯口。
“如果能让二十五磅炮追着德国人的屁股跑,那这一天就是我军旅生涯里最开心的一天。”
“很好,让让娜上来。”
两分钟后,让娜走上了二楼。
她穿着一件沾满沙尘的沙漠色野战夹克,靴子上还带着从码头上蹭到的油污。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小妞。”亚瑟说,“一小时后,从交汇处东面的沙丘群迂回到第5轻装师的侧后方。十六辆流星加上丁戈侦察车。赖德从北面,你从东面。”
“明白了。”
“有问题吗?”
让娜想了想。
“打完之后,赖德的茶还作数吗?“
门口传来了赖德的声音,他显然还没走远。
“绅士从不骗人。正山小种,不开玩笑。“
让娜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赌约是从两天前开始的。
那时候让娜带着第十一轻骑兵团的侦察车在交汇处东面执行远距离侦察任务,然后回到赖德的指挥车旁边汇报情况。
赖德当时正蹲在指挥车后面用一个野战炉子煮茶,正山小种,他自己从英国本土带来的,就剩了小半罐。
让娜走过来的时候闻到了茶香,随口说了一句“上校,法国人在沙漠里喝不到这种好东西“。
赖德看了她一眼,说:“你要是能在下次侦察任务里给我带回来一份有价值的德军部署情报,我请你喝一杯。“
然后,让娜就拍到了虎式坦克的照片,她把照片送到赖德的指挥车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照片放在地图桌上,然后看了一眼赖德旁边那个野战炉子。
而今天晚上这杯茶,赌注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
让娜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到拐角处她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亚瑟。
然后离开了。
然后是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一辆、两辆、三辆、十辆、三十辆,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了一种低沉的、连绵不断的轰鸣。
亚瑟走到窗前,透过军毯上的观察缝望向外面。
主码头上,两百多辆各型装甲车辆正在依次启动。
流星战车的流星发动机发出一种特有的低吼。司事自行火炮跟在后面,四十八辆,敞开式战斗室,二十五磅炮管斜斜地指向天空。
这是它们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
从斯特林重工的工厂到直布罗陀的运输船到马特鲁港的码头再到沙漠的夜色,这些铁箱子走了半个地球,就是为了今天晚上吗,当然,也不只是为了今天晚上。
马蒂尔达排成楔形阵型,十字军分布在两翼。
然后它们动了。
一道宽达三百米的钢铁洪流从马特鲁港的主码头驶出,碾过引导线,碾过防风灯,碾过石灰粉画出的标线,驶入了港口南面的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