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韦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与不安，“你听到了吗？前面打得好厉害。“
“听到了。“布兰德说，“听头儿的意思，105阵地应该是没了。”
“那我们的反坦克炮呢？”
“也差不多了。你没听到刚才那几轮？间隔太短了，英国人的火炮射速真快。“
“那我们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凯勒上校还在。他没下撤退命令，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韦伯在听筒里哼了一声。
凯勒上校。符腾堡花岗岩，在波兰挡过骑兵冲锋，在法兰西守过桥。这种人不会轻易下令撤退。
“那我们呢？”韦伯问，“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是啊，等着。”布兰德说，“凯勒说了，等英国人的坦克翻过来再开火。三百米的距离，我们能轻松击穿英国人的坦克侧面，只要他们翻过来——”
“他们翻过来之前呢？”
“之前什么？”
“之前他们要是先用炮打我们呢？“
布兰德把右眼从瞄准镜上移开了。
他从指挥塔的缝隙里看了一眼沙丘顶部，灰蓝色的晨光中，沙丘顶部的轮廓像一道静止的波浪线，什么都看不到，从北面看过来，反斜面上的一切都被遮挡住了。
“他们打不到我们。“布兰德说，“沙丘挡着。他们的炮在几公里外，直线射击打不穿沙丘。“
“但如果...“弗里茨还是有些担忧。
“弗里茨。”布兰德的语气变得低沉了，他不能让这家伙影响在这里胡言乱语了，“别想那么多。英国人的坦克翻过来的时候，你只管瞄准、开火。别的事情——“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听到了一种声音。
从上面，从头顶传来的呼啸声。
布兰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所有人！“他吼了一声。“炮击！“
但他的声音还没传到隔壁那辆三号坦克里，炮弹就落在了反斜面上。
第一轮落点散布在七辆三号坦克周围，两发落在了坦克群东侧的空地上，弹片在沙地上溅起了一片扇形的沙尘，冲击波把最近的一辆三号坦克的侧裙板震得嗡嗡作响。
一发落在了两辆坦克之间的缝隙里，爆炸在两车的侧面装甲上刮出了一片密集的凹痕。
一发落在了一辆三号的右侧三米处，弹片切断了它的天线，在车体顶部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然后是第二轮，这次是同一组目标的补射。
弹着散布收窄了。
一发直接命中了最东端那辆三号的车体顶部，十二公斤的弹丸从弹道顶点以接近垂直的角度砸下来，在不到二十毫米厚的顶部装甲上砸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洞。
冲击波从洞口灌进了炮塔内部。
一发落在了旁边那辆三号的左侧履带上，弹片把履带从负重轮上切了下来，车体在反斜面上横着滑了半米。
一发落在了另一辆三号的发动机舱上方，气油箱被点燃了，黑烟从发动机格栅中涌了出来。
布兰德在指挥塔里感觉到了震动，一连串的。
第一轮落下来的时候他还不确定是冲着他们来的，也许是打偏了，也许是英军在试射。
但当第二轮落下来的时候，他从震动的密度和方向判断出来了，这是修正之后的精确打击。
弹着点在收缩。
沙地在他的履带下面颤抖，像有人在地底下用大锤反复敲打。他的右手本能地抓住了炮塔旋转握把，左手撑住了指挥塔的边缘。
他的左耳在听到了爆炸声的第一时间就嗡了，耳膜在高分贝的冲击波中短暂选择了失聪。
“报告情况！”他大吼。
然后他听到了隔壁那辆三号坦克里传来的韦伯的声音。
“海因里希！”韦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已经完全变了形，混杂着恐惧，“他们在打我们的头顶！沙丘挡不住！“
“我知道！”布兰德吼了回去。“从上面来的，曲射！英国人的炮能打曲射！“
“那怎么办？！”
布兰德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的75毫米短管炮管指向北面，沙丘顶部的方向，他的炮塔只能旋转三百六十度，但旋转炮塔对付不了从天而降的炮弹。
你可以旋转炮塔去打一辆坦克、一个碉堡、一个机枪阵地，但你没法旋转炮塔去打天空。
炮弹又落下来了。
这次落在了坦克的中间位置，他看到了比之前更恐怖的一幕，旁边那辆三号的炮塔被掀翻了。
炮塔从车体上脱落，像一个被踢飞的铁帽子，在反斜面上翻滚了两圈，最终炮管朝天地停在了沙地上。炮塔脱落之后露出了车体顶部的开口，开口里面是一片被火焰吞没了的黑暗。
第三组和第四组几乎同时落下。
六辆四号和四辆四号，那些凯勒的主力坦克，四号的装甲比三号厚，正面最厚处达到了八十毫米，如果25磅炮正面命中，或许可以对坦克造成一定伤害，但绝对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就击穿。
但在顶部，众生平等。
四号坦克的顶部装甲只有十二毫米，高爆弹从上方砸下来的时候，十二毫米的装甲板像一层锡纸一样被撕开了。
布兰德的四号坦克就在第四组的目标区域里。
“他们在打我们的头顶！“布兰德在电台里吼吗，不是对韦伯吼，是对所有还能听到电台的人吼，“沙丘挡不住！所有人——“
他的声音被炮声淹没了。
第四组的最后一发炮弹落在了他左侧八米处，弹片从坦克观察窗飞进了炮塔内部，在内壁上弹跳了两下。
一块弹片划过了布兰德的右脸颊，他感觉到了一阵灼热的刺痛，然后是温热的液体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红色的，是血。
他用左手抹了一把脸，满手的血。但他还活着。
他从指挥塔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反斜面，火。
到处都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