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学校第一批完成初级识字考核的孩子们领取的豆方奖励。”
“还有…您归来那日，码头上万民欢呼雪花飘落，黑金城正式立城的宣告！”
“这些都是我过去一直在记录的事。”
他又翻了几页，语气不由得加快。
罗德安静地听着，还认真看了看那些笔记。
莱昂内尔的记录其实很杂，不过视角确实很明确，捕捉到了一些容易被繁忙政务忽略的细节和发展中自然而然诞生的情绪。
“然而，老爷……”
莱昂内尔却在这个时候合上小册子，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罗德。
“这些事和这些见闻，只是沉睡在我的笔记和人们的记忆里。”
“目前黑金城内识字的领民越来越多，他们逐渐不再满足于只是阅读《黑金城的明天》和《黑金城的伟大领袖》这类树立信念、阐述发展经历的书籍。”
“就连《黑礁河上的幽灵船》这类消遣的冒险故事也渐渐无法满足他们的胃口。”
“他们渴望知道更多关于他们生活的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甚至关于这片大陆其他角落正在发生的事。”
他顿了顿，低头斟酌词句，只是眼中的光芒却变得越来越亮。
“在原先的时候，纸张非常昂贵。”
“雕版印刷费时费力，书籍本就是奢侈品。”
“许多人的信息传递依赖口信、告示和游吟诗人的传唱。”
“很多农奴一生汲取到的信息，都未必有黑金城民众一年汲取到的信息那么多。”
“您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纸张和印刷模式，这让我想到，为什么我们不能定期发布一种廉价、能广泛传播且具备时效性的事件与见闻的印刷物呢。”
罗德闻言，心中一动。
他已经能够猜出莱昂内尔想说什么了。
有一个来自前世的名词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便是“报纸”！
廉价的纸张载体和更高效的印刷技术让莱昂内尔萌生了发行报刊作为记录和信息传播载体的想法！
果然，学士接下来的话印证了罗德的猜想。
“我认为，黑金城现在具备了发行定期阅读物的条件，我们有廉价的纸张，有高效的印刷体系。”
“而且……还有日益增长的识字人群，更有无数正在发生的且值得被记录和传播的事件与见闻！”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话语里都带着颤音。
“我们可以创办属于黑金城自己的刊文！”
“定期发行，比如每周一次，或者半月一次。”
“内容可以包括：市政厅最新公告、重要工程进展、工厂的招工信息、供销社物资工分变动、学校与医院动态、领地内发生的纠纷仲裁结果和来自远方的商旅讯息。”
莱昂内尔越说越快，看他的模样就好似已经看到了刊文发行时的场景。
“它不需要像书籍那样厚重精美，只需数张纸，所以成本可以压得很低。”
“而且市政厅可以带头固定采购一定数量，用来免费发放到各个工坊、学校、兵团营房、供销社分社，甚至码头和驿站，供人免费取阅。”
“再以合理的价格对外出售一部分。”
“我认为这样的刊物可以统一领民的思想，让所有人更清晰地了解黑金城的发展，更能理解您每一项决策背后的深意。”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恳求地说道。
“老爷，请允许我着手创办这份刊文！”
“我愿意亲自担任编辑，组建一个小的事务部，从现有的文书、夜校教师甚至识字的工人中挑选合适的人手。”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黑金周文》！”
“而我请求随军，正是为了能亲临第一线亲自记录这场关乎黑金城未来的战役。”
书房内安静下来。
罗德笑着走到窗前，再次望向窗外已然苏醒的城市。
街道上，吃过早餐的早班工人正在成群结队走向工厂区。
蒸汽笛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
而码头方向，隐约传来船只启航的钟声。
莱昂内尔提出的，确实是报纸的雏形。
罗德当然知道报纸在大众传播和社会动员中的巨大力量。
原住民社会信息传播的低效和垄断，本身就是维持秩序的重要支柱。
而黑金城打破了生产资料和财富分配的许多旧规。
如今也是时候打破信息传播的旧规了。
在识字率稳步上升的背景下，推出一份由官方主导、定期发行、内容贴近领民生活的报纸，其正面效应是显而易见的。
报纸能极大地增强领民的归属感和对黑金事业的认同，还可以高效传达政令和解释政策。
而成本对于已经实现纸张和印刷规模化生产的黑金城来说，确实可以压得很低。
市政厅兜底采购几百份，这也完全在可承受的支出范围内。
罗德转过身，看向莱昂内尔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的脸。
这位诗人学士，或许在传统的学术领域的成就有限，但他对于记录和文字传播方面有着敏锐的洞察力。
由他来主导这件事确实再合适不过。
“我同意。”
罗德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但《黑金周文》这个名字不好，就叫《黑金周报》吧。”
“报是报道和汇报的意思。”
莱昂内尔张了张嘴想要欢呼，只是被他的理智所克制住了。
“但是…”
果然罗德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有几件事你必须牢记。”
“第一是实事求是。”
“你可以有个人倾向和有立场，但报道的事实必须基本准确。”
“战报要有所选择，但绝不能编造胜利。”
“对领地内的事务，表扬可以，批评也没问题，但凡是都要有依据，用事实来说话。”
“我要的是一份能建立公信力的刊文，而不是一份没营养的宣传单。”
他的话让莱昂内尔面露肃容。
“第二，要用批判的眼光。”
“不仅是报道发生了什么，还要尝试去探究为什么会发生。”
“对于外部的信息，要保持警惕并进行多方验证。”
“你的笔，不仅是记录的笔，也该是能够思考的笔。”
罗德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三，组建编辑部的事，你可以全权负责，人员从现有体系内挑选，报法修斯学士备案即可。”
“刊文名称就用《黑金周报》。”
“发行周期，先从半月报开始，等运作熟练人手充足后，再考虑按周发行。”
“内容板块按你刚才说的去规划，但每期的最终内容，尤其是涉及重大政策和战事的，必须经由法修斯学士或我本人过目后才能付印，不得泄露敏感机密！”
“第四，关于随军。”
罗德看着莱昂内尔。
“我可以允许你跟随主攻集群出发，你就跟格林·西海一起作为战地记录员，隶属后勤部门。”
“随军时必须遵守军事纪律，听从指挥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干扰部队作战。”
“明白了吗？”
莱昂内尔重重地点头。
此刻，他脸上的兴奋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记录者应有的责任感。
“我明白，老爷！”
“我以学士的荣誉起誓，我必当恪守您的要求。”
“今后实事求是，用笔为剑，为黑金城也为您而书！”
“很好。”
罗德当即走回桌边，提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利索地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鉴。
“这是我的手令。”
“你拿着它去找法修斯学士，他会帮你协调创办《黑金周报》的一切所需资源。”
“场地、纸张、油墨、活字排版的时间、人员调动。”
“同时让他给你开具随军的正式凭证，并安排两名护卫。”
“关于周报的创刊，我希望在发刊前能看到试样。”
莱昂内尔双手接过便笺将其捧起。
“是，老爷！”
“我即刻去办！”
“去吧，我还有事要去营地。”罗德摆了摆手。
在过去这段时间里，黑金城印刷厂早就从雕版模式变为了活字印刷机加上雕版印刷的组合模式。
甚至能书籍里印下简单的通用图案了。
当然，定制化的精美插画还是做不到的。
主要是成本上划不来。
莱昂内尔再次深深行礼后才转身，用轻快的脚步离开了书房。
罗德摇了摇头，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
一份报纸……或许是他在这个世界播下的另外一颗种子。
其长远的影响很可能不亚于一座新式工厂或是一支全新兵团。
因为信息的力量，同样能改变世界。
罗德普及教育也为新型信息媒介的创立开辟了土壤。
他随之收敛心神，把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又吃了几块刚端上来的曲奇饼干。
战争的脚步越来越近，黑金城的铁拳很快就会让那些饿狼们明白什么才是力量。
他走出府邸的时候，菲利普正牵着马在门前等候。
罗德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皮靴踩进马镫后发出了一阵脆响。
随后他策马轻驰，朝着西郊营地的方向而去。
身后，黑金城在日趋升高的太阳照耀下光芒万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