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斯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
简直像是有一根冰锥刺穿了他的太阳穴。
他的魔素修为本来就不算高,先是情绪上大起大落,随后又被狼主关在了冷冰冰的塔楼里。
而当格瑞将其放出去之后,他又骑着那匹旅行马在雪中提心吊胆地跋涉了许久。
以他的身体是根本撑不住的,全靠意志力在撑着。
意志力的说法其实见仁见智,但它在很多时候确实能让身体发挥出不可思议的潜能。
在见到雄鹰兵团的骑手后,他吊着的那一股劲就彻底松懈了。
因此他才会病殃殃地被带回狼獾隘口。
这里有专门的疗愈医师,雄鹰兵团的后勤序列里也有医疗准备。
再加上罗德下令给凯斯灌了一支稀释过的自然疗愈液,用来提高生命能量,增强免疫力,这使得他的状况迅速好转。
此时醒来的凯斯先感到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晃眼的晕影。
他试图动动手指,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裹在厚厚的毛毯里。
身下是铺着皮毛的床榻。
只是这间屋子里的气味不太美妙,即便他鼻子都堵塞了,还是能闻到隐隐一股汗臭味。
凯斯的感官观察力同样敏锐,因为他所在的这间屋子原先确实是守军居住的大通铺。
好在除了隐约的汗臭味外,他还闻到了富含油脂的热汤气息。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并未冻死在那条该死的兽径上。
因为整个脑袋都像是被塞在锻锤下敲打过了一样,所以他一时半会没有想起遇到雄鹰骑手的记忆。
直到片刻后,视觉和直觉渐渐恢复,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凯斯终于回想起了脱险的经历。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了几名士兵的背影,还有远处墙上挂着的照明油灯。
记忆好似水流般地涌现出来。
马匹、雪原、突然出现的雄鹰骑手……
然后就是彻底的黑暗!
“醒了?”
就在他恢复意识没多久,突然有个清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最关键的是,听到这个声音后,即便他不去看发声者的面容,也知道来者必定是个性格沉稳的人。
凯斯缓缓地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正站在几步开外。
来者身量高挑,身材非常的匀称。
他身上穿着一套合身的轻便甲胄,外罩带有独特纹章的深色披风。
而那个纹章的样式他乍一看感到有些陌生。
只是很快凯斯就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都差点从床榻上蹦出去。
因为那个纹章赫然代表着黑金伯爵!
黑金纹章属于新式纹章,跟那些盘亘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古老纹章比起来,确实容易让凯斯感到陌生。
不过近期他耳濡目染的从瓦尔克男爵那里听到了不少关于黑金伯爵和黑金城的事,倒也因此留下了些印象。
这让凯斯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这是罗德·奥尔德林,王国的黑金伯爵,月河之主的儿子,也是未来月河沿岸领地的继承者!
但罗德的脸上完全看不到同龄贵族中常见的傲慢。
其实以他的年纪能被国王封为伯爵已算是了不得的成就了。
即便贵族们都强调家家自治,但在法理上,所有的领土、爵位和贵族权益都来自国王的授予。
当然,身为贵族,只要手腕够硬,臂膀够粗,倒行逆施也是常有的事,这里有着一个非常灵活的标准。
就比如现在,哪怕拉格纳如何谴责布莱库人与狼主,他们依旧我行我素。
所以说凌驾于法理之上的,还是权力和实力的博弈。
不过法理本身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依据。
罗德就是一位靠着法理和功勋擢升起来的新兴伯爵!
凯斯其实一直都很崇拜他。
而在罗德的身后就是两名面带肃容的亲卫。
凯斯回过神来后,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但是虚弱的身体让他仅仅只是勉强支起了上半身。
“你……你是罗德伯爵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干哑晦涩。
“是的,我是黑金伯爵罗德·奥尔德林。”年轻人沉稳的报出了自己的完整名号。
“你遇到的骑手隶属于雄鹰兵团,现在经国王拉格纳陛下指派由我负责指挥。”
果然是罗德·奥尔德林!
这个名字本身对凯斯而言就不亚于一道惊雷。
他是崛起于破落小镇中的年轻贵族。
在包括瓦尔克男爵在内的北域贵族圈子里已经陆续给他冠以许多的称号。
有人叫他革新者,有人称其为激进派。
还有人含沙射影的表示,这是东域月河的忠犬给拉格纳生下了一只更忠诚的新猎犬!
当然,无论如何评说罗德,大多数人都能看出,他其实是一位搅动风云的野心家!
只是在凯斯看来,这些标签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王国派的领主,他和王国的精锐军队出现在了这里,似乎就足以说明一切!
“罗、罗德大人……”
凯斯心情激动,他用尽力气,想要从毯子里爬出来跪拜乞求,但却被罗德的一个手势给阻止了。
“省点力气凯斯·芬得利,你的身体还很虚弱。”
罗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好似能洞悉他毛毯下的身躯,从而看到内里那个敏锐又瑟缩的灵魂。
“你的身份,我的部下已经告诉我了。”
“我也大概知道,你的落难同时意味着冰湖城出了大事。”
罗德用的是陈述句,并不是在询问他。
凯斯不想回忆,但他却必须说,得尽快把一切都说出来。
“是的…大人。”
无论内心多么沉稳,在真正见到有能力为他出头的人时,他还是变得语无伦次。
罗德示意帕维尔给他端来了一碗热汤,让他抿着慢慢喝。
随后凯斯才算是恢复了一些精气神。
他开始急切地将自己知道的情况都倾诉了出来。
包括其父瓦尔克男爵受邀前往赫伦堡,归来时那副身体里的意识却变成了狼主,他骗开了城门。
外边还埋伏着铁爪堡、赫伦堡和狼獾城的军队。
狼主迅速掌握了西侧城门和城墙防线,随后迫使他的高祖父埃卢斯和另一位镇守级的耀光强者退守以城堡为中心的城市核心。
他自己在被关押后被老赫伦的孙子格瑞偷偷放走。
然后在风雪中九死一生地向着防备相对空虚的狼獾城方向逃窜寻找一线生机!
他提到了自己父亲疑似遇害的推测,还谈及狼主那宛若恶灵附体的操控方式。
他提供的许多情报细节是支离破碎的,带着逃亡者的惊惶感。
但在罗德借助思维力的拼凑下,他已然可以看到一幅冰湖城沦陷、家族危在旦夕的图景。
罗德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静静倾听。
同时快速将凯斯的信息转化为具体的情报。
等到凯斯说到情绪激动再次咳嗽起来的时候,罗德才缓缓开口。
“对于瓦尔克男爵的遭遇,我很遗憾。”
“狼主的手段诡谲多变,他掌握了荒原人的一些本事。”
“这样附身尸体来骗开城门的方式确实超出了常规的范畴。”
说实话,狼主确实挺阴的,原住民哪里吃得消。
也就罗德这个域外天魔不容易上他的当!
只是此刻罗德的安慰反而让悲伤和无力重新攫住了他。
不过凯斯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知道现在可不是哭泣的时候。
只见凯斯用一侧的手臂撑着身体,整个人向旁边的通铺扑倒,额头重重地磕在旁边没有垫着皮毛的硬榻上。
“罗德大人!”
“求求您,救救冰湖城!”
“救救我的高祖父和母亲他们!
“格瑞说狼主只给了他们两天时间,若是不投降就会强攻!”
“求您出兵支援冰湖城!”
“既然您能指挥雄鹰兵团又打下了狼獾隘口,那就一定能……”
他说到这里,恳求的话语突然戛然而止。
因为凯斯看到罗德正在微微摇头。
“凯斯,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战争不是儿戏,军队的调动更不是凭着一时的义愤就能决定并完成的。”
如他所言,现在他的兵正在出击狼獾城的半路上,是绝对不可能原地掉头奔赴冰湖城的。
别说是凯斯在这里跪着求情,就算是瓦尔克男爵当场横死在罗德面前,不可能也还是不可能。
因为调兵确实不是儿戏,哪怕是前世的战略游戏,半路上改换目的地也会大幅度提高行军时间的损耗,更别说是现在了。
轻易改变目的地会导致战略意图彻底失败。
而且说实话,得知冰湖城遭难后,反而印证了罗德对于狼獾城的战术推测。
还是那个道理,兵力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他已经确定了伊桑·格里芬正带兵跟在狼主屁股后头搞事。
那么不管伊桑带走多少兵力,城中都会变得更加空虚,此时更要一鼓作气攻打狼獾城!
只见罗德主动向前走了两步,他站在了凯斯的面前。
凯斯抬起头仰视这位年轻伯爵的脸。
“我的主力大军,在拿下这处隘口后,已经向狼獾城方向开拔了超过半日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的人马今晚就能在狼獾城外建立临时营地,同时有序地发起进攻!”
罗德索性将现在的情况告知了凯斯。
旋即他又轻声补充道。
“上万人的队伍,在冬季的雪林旁上行军。”
“路线、补给、士气、目标,都要经过周密的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