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5。
交战间距拉近至一万九千米。
随着亚瑟的命令，四艘英国战列舰的炮管全部转向了俾斯麦号。
罗德尼号最先开火。前甲板上三座三联装十六英寸主炮塔以每座炮塔为单位依次击发。
A炮塔三门同步开火，六秒后B炮塔三门同步开火，六秒后Y炮塔三门同步开火。
九门十六英寸主炮在十八秒内完成射击。穿甲弹冲出炮膛时，整艘战舰仿佛在海面上横移了将近两米，甲板上的杂物被冲击波扫入海中。
乔治五世号紧随其后，十门十四英寸主炮分三座炮塔逐塔射击，A炮塔四门齐射，四秒后B炮塔四门齐射，四秒后Y炮塔两门齐射。
威尔士亲王号同样如此。
厌战号最后开火，八门十五英寸主炮逐塔射击，A、B、X、Y四座炮塔依次击发。
三十七门大口径舰炮在不到三十秒内先后开火，海面上被炮口焰照得通亮，硝烟在东北风的吹拂下形成了一条横贯数海里的白色烟带。
这些舰长们比林德曼更加紧张。
不是因为害怕俾斯麦号。
四艘战列舰对一艘只能左转的瘸腿战列舰，胜负没有任何悬念。
这不是什么需要勇气的战斗，也不是什么考验指挥艺术的局面。
三十七对四，还是T字横头阵位。
即便对面站的是大和号，那艘七万吨的庞然巨物，九门四百六十毫米主炮，四百一十毫米的主装甲带，在这种局面下结果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大和号的装甲再厚，面对三十七门大口径舰炮，也只有挨揍的份。
九门四百六十毫米主炮确实能把任何一艘英国战列舰打成废铁，但前提是它能开火。
一艘只能左转、航速不到十四节还在下降的战列舰，无论它叫什么名字、叠了多少装甲、塞了多少门主炮，本质上都是一块浮在海面上的靶子。
靶子不会还击，只会被一轮又一轮的炮弹反复命中，直到沉入海底。
这些舰长们不紧张胜负，他们紧张的是厌战号上的那个人。
亚瑟·斯特林。
斯特林家族的新任家主，大英帝国的灯塔，伊丽莎白王储的未婚夫。
如果这位爷在他们的保护下出了什么事，比如被一发流弹击中舰桥，被一块飞溅的装甲碎片划伤，回去之后，老斯特林伯爵一个电话打到海军部，他们这些在场的舰长，没有一个能逃脱干系。
乔治五世号的舰长在开火前对枪炮士官长说了一句话：“给我往死里打。在那条德国船沉掉之前，别让它有机会朝厌战号开第二轮。“
罗德尼号的舰长倒是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在开火前看了一眼厌战号的方向，然后对航海长说：“保持航向。别让厌战号暴露在德国战舰的射界正中。如果有必要，我们挡在它前面。“
三十七门大口径舰炮对准了俾斯麦号。
五十秒后，水柱在俾斯麦号周围冲天而起。
罗德尼号的九发十六英寸穿甲弹形成了一个密集的弹着簇，散布中心距离目标右舷不到八十米。
两发近失弹的水下冲击波直接作用在俾斯麦号的侧舷装甲带上，将右舷几组防空机炮的挡盾打得坑坑洼洼，两艘木制救生艇被横飞的残骸撕成碎屑。
这是第一轮，校射轮，没有直接命中，但落点已经非常接近。
林德曼在舰桥内看着这些水柱。
他没有慌。
从出航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个结局。
不是预感，是确信。
德国海军的大型水面战舰，从1916年日德兰海战的那一天起，就走上了一条通往海底的单行道。
公海舰队的无畏舰们在斯卡帕湾自沉，希佩尔上将的战列巡洋舰在日德兰的硝烟里侥幸逃脱，然后在斯卡帕湾的锚地上被自己的船员凿穿了龙骨。
那些钢铁巨兽没有一艘是真正以战斗姿态沉没的，它们是自己沉的，以一种屈辱的、毫无尊严的方式，在一片平静的港湾里，一艘接一艘地翻覆、沉没、锈蚀。
德意志帝国海军的水面舰队从来就没有真正走出过那个阴影。
而现在，俾斯麦号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演那个宿命。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自沉，是被击沉。
在北大西洋的开阔水域上，被四艘英国战列舰围在中间，用重炮一轮一轮地处刑。
这至少比斯卡帕湾强。
至少是面对着敌人，而不是面对着自己人。
格奈森瑙号已经沉了。几天前，那艘三万一千吨的战列巡洋舰在丹麦海峡沉入冰冷的海底。
他听到了大本营的通报，一千多名船员阵亡，帝国海军在大西洋上的水面存在又少了一根支柱。
在提尔皮茨号正式入列前，整个第三帝国海军的大型水面战舰，现在只剩下了俾斯麦号和正在转向的欧根亲王号。
林德曼看了一眼右舷外那艘正在冒烟转向的巡洋舰。
欧根亲王号的舰体明显向右倾斜，舯部的破口还在涌进海水，但它的螺旋桨还在转，航向已经转过了一百二十度，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向南驶去。
英国人的炮口焰全部转向了俾斯麦号，没有一艘战列舰继续打欧根亲王号。
很好。英国人确实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一艘也好。
林德曼收回视线，走回火控通讯面板前。
他选择打厌战号，仅仅是因为厌战号排在战列线的最前面，是整个编队的领舰。
如果厌战号被命中，哪怕只是被近失弹的冲击波打断了航向，它就必须做出选择。
继续直行挨打，还是转向规避。
如果它转向规避，后面的乔治五世号、威尔士亲王号和罗德尼号就必须跟着做出反应。
四艘战列舰组成的严整战列线会在一瞬间被打乱。
编队间距、射击节奏、火控协调，所有精心计算的东西都会崩溃。
他不需要命中，他只需要让厌战号的舰长感到害怕就够了。
“安东炮塔，布鲁诺炮塔，开火。“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四门三百八十毫米主炮在辅助测距仪的引导下完成了新一轮射击诸元装定。
虽然主光学测距仪平台已经被震损，但各炮塔自带的辅助测距仪在一万九千米的距离上依然能够提供基本准确的距离数据。
加上德国光学工业的底蕴，蔡司镜片的超高解析力让辅助测距仪的精度远超同级别的英国设备。
四发穿甲弹先后出膛，划过一万九千米的距离，砸向英军战列线最前方的厌战号。
亚瑟再一次在RTS光幕上看到了弹道轨迹线。
四条明亮的线条从俾斯麦号的位置出发，沿着抛物线飞向——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飞向厌战号。飞向他脚下这艘船。
光幕上的弹道末端散布圈已经标注完毕，四个椭圆形的散布圈全部覆盖在厌战号及其周围区域，最近的一个散布圈距离厌战号舰桥不到两百米。
亚瑟还没来得及开口。
第一根水柱在厌战号左舷外侧约三百米处冲天而起。
站在亚瑟身旁的大副动了。
没有思考，没有判断，纯粹是本能。
一个在皇家海军服役了十八年的老兵的本能，当炮弹落在舰桥附近时，保护身边最重要的人。
大副的右手猛地按住亚瑟的肩膀，左手揽住他的后背，整个人像一面墙一样将亚瑟压倒在海图桌下方的甲板上。
他的身躯挡在亚瑟和防弹玻璃之间，用自己的脊背对着那些可能飞溅进来的碎片。
“趴下！“
第二根水柱在右舷外侧约两百五十米处升起，舰体轻微晃动。
第三根水柱在左舷外侧不到一百米处炸开。
水下冲击波穿过海水直接作用在左舷水线装甲带上，整艘战舰猛地向右一晃，舰体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海图桌上的铅笔和圆规在甲板上滑动，一只铜制罗经从支架上脱落，砸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防弹玻璃在冲击波中嗡嗡作响，但没有碎裂。
第四根水柱在右舷外侧约两百米处升起，冲击波再次传来，但距离更远，舰体只是轻微晃动了一下。
几秒钟的沉默。
“斯特林先生，您受伤了吗？“大副的声音从亚瑟头顶传来，显得有些紧张。
“没有。“亚瑟说，“起来吧。“
大副松开手，从亚瑟身上翻起来，快速扫视了一眼指挥塔内的状况。
枪炮士官长趴在火控台旁边，正在从地上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
通讯兵被声力电话的送话器线缠住了，正在挣扎。
舰长靠在海图桌的另一侧，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按着刚才撞到桌角的额头，指缝里渗出一丝血迹。
没有人重伤。
大副确认亚瑟没有受伤后，才站起来，退到亚瑟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的右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还没退去。
刚才那一连串动作从第一根水柱出现到亚瑟被压在身下，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十八年的海军生涯把这些反应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亚瑟从甲板上爬起来，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尘，重新站到海图桌前。
他看了一眼RTS光幕。
【俾斯麦号前部炮塔（Anton/Bruno）首轮射击弹着分布：弹1：厌战号左舷外300m弹2：厌战号右舷外250m弹3：厌战号左舷外95m（近失弹，水下冲击波对左舷水线装甲造成轻微结构应力）弹4：厌战号右舷外200m散布中心：厌战号左舷约80m】
【判定：跨射】
跨射。
第二轮就对厌战号形成了跨射。四发炮弹的散布圈将厌战号完全覆盖在内，最近的一发近失弹距离舰体不到一百米。
亚瑟的眉头紧锁。
德国人的光学瞄准系统确实名不虚传。没有雷达，没有火控计算机，全靠蔡司镜片和炮手的经验，在一万九千米距离上第二轮就对目标形成跨射，这个水平放在任何一支海军里都是顶尖的。
如果林德曼再打两轮，第四轮就有可能直接命中。
而厌战号的水平装甲只有一百零二毫米。380毫米穿甲弹在一万九千米距离上砸过来，一百零二毫米的水平装甲挡不住。
如果穿甲弹命中舰桥......
亚瑟不敢想下去。
“各舰加速射击，不要停。用火力密度压死它。“
12：30。
四艘英国战列舰的炮弹近乎同时落下。
RTS光幕上，三十七条弹道轨迹线的末端散布圈全部收拢到了俾斯麦号的舰体范围内。
弹着水柱从舰艏到舰艉依次升起，将那艘五万吨级的战列舰笼罩在一片钢铁与海水的幕墙之中。
命中报告话从各舰的瞭望哨传回。
罗德尼号的取得了两发命中。
一发击中前甲板安东炮塔顶部，弹头贯穿炮塔顶盖后在换弹室内引爆，两根主炮炮管被扭成麻花。
另一发命中布鲁诺炮塔正面防盾，渗碳装甲被砸出一个直径超过一米的凹坑，尽管没能完全贯穿，但旋转机构的滚柱轴承在冲击中碎裂，炮塔被彻底卡住。
乔治五世号的一发十四英寸穿甲弹命中了前部主指挥塔。
俾斯麦号那引以为傲的一百五十毫米表面渗碳钢防盾在两倍音速的14英寸弹头下被贯穿。
弹头在指挥室内部引爆，冲击波和破片将室内所有人员和设备化为齑粉。十点五米基线光学测距仪被炸断成两截，通讯总机面板被彻底摧毁。
威尔士亲王号的一发十四英寸穿甲弹命中舰舯副炮区域，引爆了一组一百五十毫米副炮的弹药箱，引发小规模殉爆。
厌战号则命中了舰艉凯撒炮塔附近的露天甲板，一发炮弹穿透甲板后在下方走廊内炸开，切断了通往后部炮塔的供弹通道。
四艘战列舰，各有一到两发命中，共计五发穿甲弹。
但亚瑟的目光被另一个红色光标吸引了。
【欧根亲王号重巡洋舰航速：8节（轮机舱部分恢复运转，正在加速）】
【航向：转向已完成约160度，距离英军战列线：约20，000米，正在持续拉远】
【状态：舯部进水约2000吨，舰体右倾约8度，一号炮塔和二号炮塔丧失战斗力】
欧根亲王号要跑。
亚瑟立刻做出了决定。
“舰长，让厌战号脱离战列线，左舵十五度，航向正南。目标变更为欧根亲王号。其他三舰继续攻击俾斯麦号。不要停火。“
舰长没有犹豫，立刻下令：“明白。左舵十五度，航向一八零。目标变更为德国重巡洋舰。“
厌战号的舰艏开始向左偏转，很快便脱离了战列线的阵位。
亚瑟在RTS光幕上锁定了欧根亲王号。光标距离：21，400米，正在拉远。
他没有浪费时间。
“A炮塔仰角确认。B炮塔仰角确认。X炮塔仰角确认。Y炮塔仰角确认。“枪炮士官长报出准备状态，“射击诸元已装定。“
“自由射击，逐塔，A炮塔先行。“
ABXY炮塔间隔三秒依次开火。
八发穿甲弹划过两万多米的距离，飞向那艘正在逃离的德国巡洋舰。
六十秒后，水柱出现。
散布中心偏移目标右舷约三百米，全部偏右偏远。
亚瑟立刻下达逐塔修正指令。
12：40，第二轮射击。
散布中心收拢到了欧根亲王号右舷约八十米处。
最近的一发落在右舷外侧不到五十米，近失弹。
水下冲击波再次作用在巡洋舰千疮百孔的船壳上，欧根亲王号右倾角度从八度增加到了十度。
没有直接命中，但够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