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的人，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用他的炮把炮弹准确地塞进德国人的屁眼里。
“六门105，凹地中央偏南，继续。“
“PaK 38反坦克炮，六门，位于第一道沙丘顶部。记住它们的具体位置，沙丘顶部从东到西第三个隆起的背面、第五个隆起的正面、第七个隆起的西侧斜面。三组两门，分散部署。”
麦克米伦的铅笔又动了。
“德军坦克，二十四辆，藏在南侧沙丘反斜面。从东到西分布，间距约三十到四十米。其中东端八辆是三号，中间十辆是四号，西端六辆是三号。”
“收到。”麦克米伦说，“斯特林长官，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不需要知道。”亚瑟说，“你只需要把炮弹打到这些坐标位置上，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还有一件事。”亚瑟犹豫了一下，“德国佬在阵地前沿设了观察哨，两个人，藏在第一道沙丘北面坡脚的一块岩石后面。他们的任务是观察你们的炮兵准备动作，一旦发现你们开始翻炮，他们就会用无线电通知后方的105榴弹炮率先开火。凯勒的想法是趁你们还在翻炮的时候把你们全部炸掉。”
“但他没想到我们不用翻炮。“麦克米伦笑道。
“这是你最大的优势。当他的105榴弹炮收到指令开始标定诸元的时候，你的第一轮炮弹已经落在他们头上了。”
麦克米伦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再次笑了。
“少爷。我想我开始喜欢这玩意儿了。”
“去吧。”亚瑟说，“打准一点。”
第一道沙丘以北三公里。
车队减速了。速度从每小时二十公里降到了十公里，接近射击距离的时候，所有车辆都收起了车头灯。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麦克米伦的四十八辆司事从纵队中分离出来，在第一梯队流星的左侧形成了一条平行的纵队。它们从行军队形展开为射击队形，四排，每排十二辆，排间距一百米，车间距十五米。四十八台A13发动机的怠速声在凌晨的空气中汇成了一片低沉的、均匀的嗡鸣。
第一道沙丘在前方八百米处，沙丘的轮廓在晨曦中像一道黑色的墙，横亘在南北之间。
沙丘的背面是凯勒的阵地，但麦克米伦在这个位置什么都看不到。
麦克米伦现在也不需要看到了，亚瑟已经把每一个目标的坐标告诉了他。
“全体停车。”麦克米伦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四十八辆司事同时停了下来，履带在沙地上发出了最后一声“嘎“的闷响，然后安静了。
“射击准备。“麦克米伦说，“诸元标定，第一轮目标，敌军105榴弹炮阵地，凹地中央偏南。方位角和仰角按我刚才报的坐标装定。高爆弹。延迟引信。”
四十八双手在战斗室里同时动了起来。
装填手把第一发25磅高爆弹从弹药架上抽了出来，推进了炮闩。炮闩闭锁的声音在黑暗中“咔咔“地响成一片，四十八声，像四十八把锁同时锁上。
瞄准手把方位角和仰角装定到了瞄准具上，手指在转轮上精确地转动着，每一度的调整都对应着沙丘后面几百米外的某个具体位置。
“装填完毕。“汤姆森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装填完毕。“
“装填完毕。“
“装填完毕。“
“四十八门全部装填完毕。”麦克米伦说。
他的右手放在了击发拉绳上，不是击发按钮，是拉绳，二十五磅炮传统的击发方式，拉绳的末端有一个铜环。
“第一轮——“
他停顿了一秒。
“开火。“
同一时刻。第一道沙丘顶部。
凯勒的前线观察哨，两个德国国防军列兵正趴在沙丘顶部的一块花岗岩后面。
左边那个叫海因茨·穆勒，二十二岁，科隆人，入伍前是个面包师的儿子。右边那个叫维尔纳·克劳泽，二十岁，汉堡人，入伍前在码头上扛过麻袋。
他们两个被凯勒派到沙丘顶部当观察哨已经二十分钟了。
二十分钟里他们趴在沙地上一动不动，下巴贴着冰冷的沙粒，眼睛盯着八百米外的北方，马特鲁港的方向。
凯勒给他们的任务很简单：盯着北面。
一旦看到英军的炮兵开始翻炮，从卡车上卸下火炮、拖到阵地、架设炮位，立刻用无线电报告方位。
凯勒的105榴弹炮会在英军翻炮的四到八分钟内率先开火，用覆盖射击把英军的炮兵阵地炸掉。
这是凯勒的核心战术，翻炮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就是他的时间窗口。
穆勒和克劳泽对此心知肚明。他们是步兵，不是炮兵，但他们见过英军的二十五磅炮是怎么打仗的，从卡车上卸下来，拖到位，挖工事，架炮，标定诸元，然后才能开火。整个过程很漫长，就像牛耕地一样。
在这头牛犁完地之前，他们的105榴弹炮会把对面的英国炮兵犁上一遍。
直到他们看到了那些车。
黑暗中，一排轮廓从北方的夜色中浮现了出来，车头灯已经灭了，但在微弱的晨曦中，那些轮廓的形状还是能辨认出来的，低矮的车体，履带底盘，敞开式的战斗室，以及从战斗室前方伸出来的长长的炮管。
穆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用肘部捅了一下克劳泽。
“看到了吗？“他低声说，“坦克。“
克劳泽把眼睛贴在了双筒望远镜上。晨曦的光线很暗，但他能看到那些车辆的轮廓，车体形状像坦克，履带像坦克，但没有炮塔。战斗室是敞开的，像一个没有盖子的铁盒子。
炮管从铁盒子的前方伸出来，斜斜地指向天空。
“很奇怪的坦克。“克劳泽说，“没有炮塔。“
“那是什么？“
克劳泽不知道。他在入伍之前在码头上扛麻袋，入伍之后在步兵团里扛步枪。他见过三号坦克，见过四号坦克，见过缴获的英军马蒂尔达和十字军。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没有炮塔的装甲车，敞着顶，装着一门看起来像是二十五磅炮的长管子。
“可能是侦察车。“穆勒说，“英国人的装甲侦察车。“
“侦察车不装那么大的炮。“克劳泽说。他又看了一眼，那些车辆停了下来，一辆接一辆，从左到右，排成了一条整齐的横线。不是散开，不是隐蔽，是排着队停在了开阔地上，像参加阅兵一样。
四十八辆，他数了两遍，四十八辆。
“它们停了。“穆勒说，“英国佬在干什么？“
克劳泽看着那些停下来的车辆，心里涌起了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不安。
它们不像是在侦察，侦察车不会在八百米外排成一条横线停下来。它们也不像是在准备冲锋，冲锋的坦克不会停在原地。
它们像是在——
准备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