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0年,太安元年,十月。
下邳,皇宫。
“大司马大破袁绍于菏水,今大功于朝廷,陛下不可不赏赐。”诸葛玄持笏板道。
头戴凤冠,面容华贵的伏寿一袭冕服端坐于御榻上,望着出列进奏的诸葛玄,眉头微微皱起,丹唇微启:“大司马已位极人臣,朝中无官位可授,不知诸卿何意?”
新帝刘箴年纪太小,今太后伏寿代新帝临朝,负责料理无关紧要之事。
诸葛玄沉默不语,仅向简雍使眼色。
简雍从席上掀衣出列,说道:“陛下,雍为大司马乡人,素知大司马祖先为前汉中山靖王之后。今大司马武功盖世,于国朝有大恩,何不复中山国祚,以崇大司马之功。”
伏寿凤眼直盯着简雍,心中暗生不悦,刘备今已有志王位,灭了袁绍怕不是会迫不及待逼他们母子禅让!
很快,伏寿将凤眼挪向杨彪,问道:“复中山国之事重大,不知杨公有何见解?”
杨彪瞄了眼简雍,说道:“刘公功绩虽说壮观,但欲凭是役之功而为王,恐难令人心服。尤其中山远在河北,今下纵使复国,试问简君,中山国都何在?以彪之拙见,不如革新官制,复前朝丞相,由刘公出任丞相,并赏食邑万户。”
停顿了下,杨彪补充道:“不如待刘公收复幽州,再议恢复中山国祚之事。”
“嗯!”
伏寿明白杨彪之意,刘备有意进位中山王,今若强行阻止恐会爆发君臣矛盾,故不如拖延时间,等刘备兼并河北。
“杨公之言有理,刘公有大功于社稷,但欲进复中山王尚有不足。为勉励刘公之功劳,今可进拜丞相,由刘公开府辅政。进位中山王之事,可等刘公下中山再议!”伏寿扬起笑容,说道。
简雍嘴唇微动,刘备无意强行进位中山王,仅是让他试探朝廷风向,而今杨彪、伏寿两人虽不愿见刘备进位中山王,但却让刘备进拜丞相,倒让他不好执意表举刘备复中山王爵,遂默默退至席上。
“不止刘公立下大功,另有诸多将校建功,今不可不赏。”
杨彪持笏板奏报:“大军已在班师途中,陛下何不遣葛君为使,至军中犒劳刘公,并事先上表军功,以便朝廷下诏封赏。”
“尽依杨公之见!”
伏寿不愿得罪刘备,批准道:“有劳大司农为使,代朝廷犒赏军中兵将。”
“遵命!”
诸葛玄高声领命。
退朝后,伏寿独邀杨彪留下奏对,为免滋生流言,奏对谈不上私密,殿中留有宫人十名,甚至连殿门都是大开。
“陛下留老臣于宫中,不知有何要事?”杨彪问道。
伏寿轻抿蜜水,放下手中水杯,问道:“大司马命简雍奏求中山王,杨公此番拒绝,不知可会惹大司马不满?”
杨彪说道:“禀陛下,大司马若执意求封中山王,简雍、诸葛玄等人必会力争。今日朝堂之上,众人皆未力争,反而默认老臣之言,说明大司马暂无意进位中山王。”
说着,杨彪笑了笑,说道:“未免意外,彪专门让诸葛玄为使,了解大司马心意!”
伏寿微微颔首,脸上露出郑重之色,问道:“昔中原南北,袁绍与大司马并立,眼下大司马大胜袁绍,杨公以为日后形势何如?”
杨彪沉吟少许,说道:“昔袁强刘弱,而今菏水大捷,大司马斩俘袁卒六万余众,兼并兖、青二州,袁绍帐下心腹诸如袁谭、淳于琼、颜良、沮授、文丑、张郃、高览等将或投或亡,袁绍可谓元气大伤,将无力与大司马抗衡。”
“依彪之见,大司马吞并河北仅是时日问题,除非大司马不幸兵败,折损数万兵马于河北,否则大司马一统河北为必然之事……。老臣事前猜测两家会角力数年再分胜负,而今看来恐是低估大司马父子才略。”
“嗯~”
伏寿闷闷应了声,看起来情绪颇是低沉。
在袁刘之战上,伏寿内心颇是矛盾,她既担心刘备兵败,又担心刘备取胜。刘备如若兵败,她与儿子恐会遭受袁氏欺凌;刘备若是取胜,朝廷百官将俯首听命于刘备。如今刘备大胜袁绍,日后吞并河北,迟早会逼他们母子禅让。
见伏寿闷闷不乐,杨彪问道:“大司马大捷,天子皇位稳固,袁氏将难以为乱,陛下何故忧愁?”
伏寿犹豫说道:“我朝传承两百年,我儿如若禅位,恐无颜见先人。”
闻言,杨彪顿时无语,当初他劝进刘箴时,他有做过伏寿的心理辅导。
刘箴为帝,等刘备称帝,至少能为诸侯王。若刘箴不为帝,刘备称帝时,连一侯爵都不一定有。而今伏寿当太后习惯了,竟有不愿禅让的心思。
“陛下,前朝亡国两百年,幸有光武中兴,延续前朝国祚。而光武为帝时,前朝王孙多有裂土封国。老臣观刘公宽厚仁德,不论如何皆会善待天子。”
杨彪立场偏向伏寿,苦口婆心劝道:“本朝衰微,连遭劫难,先迁于长安,再迁都于鄄,今避难于邳,文武离散殆尽。今外无诸侯,内无大将,性命荣辱系于刘公,故望陛下勿有别念,尽心抚养天子是为上策。”
刘备迎奉刘箴与历史上曹操迎奉刘协情况差别太大了!
曹操迎奉刘协时,朝廷中有不少忠于汉室大臣,董承手中有数千兵马,刘协手上还有禁兵。
因此,曹操颇是忌惮刘协,甚至因担心私自拜见刘协会被禁兵擒杀,曹操不敢私自会见刘协。经过多次清洗,曹操才将刘协彻底控制,朝廷之上皆听命于曹操。
刘备迎奉刘箴时,因刘协被袁绍强行迁徙,文武要么死于兵事中,要么被袁绍迁至河北,朝廷兵马更是四散而走。
如今刘箴年纪小,伏寿为一妇人,心向汉室的老臣们已经不敢奢求兴复东汉。于是不少人转而支持刘备,以求汉室再度中兴,毕竟一字写不出两个刘,故新朝上已无多少忠汉之臣。
今伏寿滋生异念,妄想汉室能够中兴。杨彪作为汉室老臣,出于内心多种情感驱使,必须好生劝说伏寿,让她安安心心带孩子就好,别胡乱搞事。
伏寿默然许久,说道:“杨公之言,孤必记于心上。”
杨彪叹息道:“老臣深受本朝恩德,陛下愿听老臣之言,老臣将保陛下无忧。”
“有劳杨公了!”
“不敢!”
杨彪与伏寿聊了几句,遂拜别出殿。
殿中宫人或随伏寿回宫,或留下收拾大殿。在人员调动之间,有位宫人偷偷离殿……。
杨彪出宫不久,等候许久的杨修趋步迎上。
“父亲!”
杨彪看了眼四周,走向马车道:“上车谈话!”
杨修扶杨彪上车,自己再踩着车凳入席,问道:“太后留父亲于宫中,不知谈论何事?”
杨彪揉着鼻根,说道:“太后妇人甚是胆怯,既惧怕刘玄德不满未能进位中山王,又不甘心以后禅让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