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垂首听着,大气不敢出。
他伺候这位皇帝那么多年,今夜是他头一次听到皇帝把驭人二字说得如此通透如此坦白如此不加掩饰。
不是因为皇帝从前不懂这些....他一直都懂....而是从前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愿意把这些话说出来。
今夜,大约是郑芝龙那一跪触动了他什么。
不是感动....皇帝不是容易被感动的人....而是种近乎欣慰的确认.....七年前他下的那步棋,走对了。
朱由检从窗边走回了御案,坐下来。
“但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海关的人要换。泉厦二关这七年的窟窿不是一个郑芝凤就能填上的,底下经手的胥吏、关丁、账房,有多少是芝凤的人,有多少是郑家的亲故,有多少是拿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查干净了,全部换掉。
新人从户部和各省抽调,不用福建本地的。“
“福建的暗桩要加。锦衣卫在闽南的眼线这几年报上来的东西,朕翻过,太粗了。
只盯着郑家大面上的动静,底下的细枝末节漏了太多。
郑芝凤的事要是暗桩早一年报上来,何至于烂到今天这个地步?
加人!
泉州、漳州、厦门、安平,每处至少再布两到三条独立的线,互不知情,各自上报。“
“水师的建设不能停。”皇帝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来,像是这一条比前面两条都重要,“不能因为出了郑芝凤的事就对水师起疑心、就缩手缩脚。郑芝龙能打仗,他的船队是大明在东南海上最锋利的一把刀。这把刀不能因为刀柄上生了一点锈就扔了....擦干净锈,继续用。”
“但....”
皇帝的手指又在案缘叩了一下,这一下比前面重了些:
“朕要让他知道,这把刀的刀鞘,在朕手里。”
王承恩躬身应了。
他不确定自己完全听懂了皇帝这番话里所有的层次,但他至少听懂了一件事....皇帝今天没有动郑芝龙,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被那九叩感动了,而是因为“不动”本身就是棋局的一部分。
留着郑芝龙,比杀了郑芝龙有用得多。
而一个交出了弟弟、交出了账册、在皇帝面前磕破了头的郑芝龙,比从前那个郑芝龙更好用、更听话、更不敢生出异心。
这才是帝王的手段。
恩是真恩,威是真威,可恩与威加在一起,指向的从来不是“让臣子感激涕零”....指向的是“让臣子永远觉得,跟着朕走,是他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
王承恩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道理收好了。
他伺候皇帝几年,今夜又学到了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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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乾清宫的灯火在风里发出朦胧的暖黄色光芒,像一盏悬在天地之间的孤灯,把周遭的黑暗和风雪都隔在了光圈之外。
朱由检遣了王承恩和其余内侍,独自留在暖阁里。
他从御案的暗屉里取出了一卷纸。
这卷纸不大,只有巴掌宽、两尺来长,卷着的,用一根极细的红绳系着。
纸质上好,是内府特供的澄心堂纸,光滑细腻,不洇墨。
他解开红绳,把纸展开在案上,用镇纸压住了两端。
纸上已经有了字。
不多,两行。
字迹是他自己的....那种瘦硬挺拔的小楷。
“崇祯七年十月....各省旧账清查完毕,汇总呈报。“
“崇祯七年十二月....海关诸案集中处置,依律定谳。“
这是他的时间表。
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写给他自己的。
一个皇帝的备忘录,上头记着的不是鸡毛蒜皮的琐事,而是帝国运转的节点....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什么事必须在什么时候之前办完,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
他提起了笔。
蘸了墨。
在第二行的下面,添了一行新的字:
“福建海关另案处理。泉厦二关监督人选....着吏部会同户部海贸清吏司议定,年前到任。”
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笔架上,重新审视了一遍这几行字。
福建海关“另案处理”....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不和其他省份的海关案子搅在一起。泉厦二关的问题牵涉到郑家,郑家的情况特殊,不能用一刀切的办法来处理。
单独拎出来,单独定性,单独安排人手接管....这样既能把窟窿补上,又不至于让郑芝龙觉得朝廷在借题发挥、趁机削他的权。
分寸。
一切都是分寸。
朱由检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地移动着,像是在丈量它们之间的间距。
他的目光在纸面的最下方停留了一会儿....那里还有一大片空白等着被填上新的内容。
他又拿起了笔。
这一次他没有蘸墨....笔尖上还余着方才的残墨,够写几个字。
他把笔尖落在了纸张最下方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字不大,甚至比上面那几行还小了一号,像是随手加的一笔,像是某个无关紧要的批注,搁在那片空白的角落里,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可就是这四个字,落笔的时候,朱由检的手极稳。
稳到了不像是在写字,像是在落子....落的是一整盘棋最后的那颗子,这颗子一落,满盘皆活。
四个字....
水师扩编。
写完了。
朱由检把笔放下,把纸卷起来,重新系好红绳,放回了暗屉里。
然后他端起那盏热茶,喝了最后一口,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北风还在呜咽,掠过宫墙,掠过枯树,掠过那片铅灰色看不到边际的夜空。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然后又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