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用任何渲染性的词汇,没有刻意地去强调那种惨烈,只是把那几天里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摆放在所有人面前。
正因为克制,所以更令人窒息。
“那天,西班牙的正规军把涧内团团围住。他们还给菲律宾的土著发了刀枪,让他们帮着一起围剿。“
“涧内里的华人,是手无寸铁的商人、工匠、农夫。他们手里唯一能抓到的东西,是锄头,是扁担,是磨剪刀用的磨刀石。就是这些东西,他们和西班牙人的火枪、长矛对着干。”
“他们打了好几天。“老人的语气里,浮现出蘸着血和泪的沉默的骄傲,“两万五千个人手里拿着锄头和扁担,跟人家的火枪硬碰了好几天。没有一个人跪下来求饶。“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后来……就没了。”
老人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平得如同死水。
“街道上全是尸体。老的,小的,都有。西班牙传教士后来写的记录里说,血从涧内一直流到了街上的石缝里,几天都没干。后来官方的数字....死亡,两万到两万五千人。几乎,是涧内里的所有人。”
他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布满老茧的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颤着:
“我父亲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他当时被一具尸体压住,装了死。他身上的血,是旁边倒下来的邻居的血。“
沈虎感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见过战场,见过尸横遍野。
那些尸体,是在正面厮杀中死去的战士,那些他能接受。
但老人描述的,是另一种东西。
是手无寸铁的商人、工匠、农夫,他们唯一的武器是扁担和锄头,他们的死亡根本不是战死,而是被围猎。
被当成猪狗一样,有组织按照预先制定好的计划,屠宰干净。
这是两回事。
“万历三十一年,消息辗转传回了大明。“老人继续说,“诸位知道万历皇帝怎么说吗?”
台下没有人作声。
老人用极度平静的语气,念出了那句话.......那是足以让每一个大明臣民血液为之一冷的话:
“这些人,私自出海,违背了大明的海禁,他们是弃民。大明,没有义务为他们讨回公道。”
这句话在空气中悬了很久,没有散去。
弃民。
私自出海,就是弃民。
被人屠戮了两万人,两万条人命,
换来的是那个高居九重宫阙之上的皇帝,冷漠地说出的这几个字。
沈虎感到,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堵住了。
“西班牙人后来怎么样了?“赵副千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虎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语气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冷静到几近残酷的好奇。
那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一直站在老人身边,没有说话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大明士兵。
此刻她接过了话头,
“西班牙人什么事都没有。他们屠了城,然后发现.....离了华人,他们在马尼拉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人给他们种粮食,没有人给他们盖房子,没有人给他们织布做衣裳,没有人给他们造船,没有人给他们贩运货物。“
她停顿了片刻:
“于是,屠杀结束不到一年,他们又派人去各个港口邀请华人回来。”
“华人,又回来了。”
“因为他们在大明,同样没有活路。”
这最后一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了整个演武场的空气里。
……
整整一个下午,那三十一个来自马尼拉的华人,轮流上台,讲述他们自己的故事,或者他们父辈祖辈的故事。
讲到那个涧内制度....每年缴纳的特殊税款,是西班牙人和菲律宾土著的三倍到五倍;税吏腐败横行,敲诈勒索是家常便饭;任何被西班牙人认定为有威胁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私藏锄头、聚众超过三人以上,都可以成为将华人逮捕入狱的借口;华人没有任何法律渠道进行申诉,申诉,本身就是罪状。
然后,一个来自漳州的中年男人讲述了另一件事。
他讲述妈祖神像被烧毁的经过,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老爷子从家里带来的妈祖像,是他父亲、他父亲的父亲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木头的,一尺高,漆了七八层红漆,漂洋过海都没有坏。“他的嘴唇轻轻地颤了颤,“被传教士看见了,说是邪神,拿走扔火里了。”
“我老爷子追上去抢。打了他一下。”
“然后被关进了一个叫圣地亚哥堡的大石头牢里,关了三个月。”
这个男人说完抬起头,眼神平静地扫过台下的所有人,然后走下了高台。
这种平静,比任何眼泪都要更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已经不在乎了,而是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这种愤怒已经和他的血液融为一体,不需要眼泪来证明。
演武场四周的士兵们,已经有人悄悄转过脸去,用手背抹了抹眼眶。
有人的手死死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有人低着头,嘴里在无声地动着,也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默念什么。
从广东从福建来的那些士兵,此刻眼中的神情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愤怒,而是种更沉更烫的东西。
那是骨肉相连的屈辱感.....被烧毁的妈祖,是他们自己家里供奉的妈祖;被打烂的关帝庙牌匾,是他们自小拜过的关帝庙的牌匾。
西班牙人的火不仅烧了异乡的木雕神像,也烧进了在场每一个闽粤将士的心骨深处。
……
暮色再次降临,演武场上点起了火把。
卢象升走上了高台。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台下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话的方式和陈庆福老人完全不同。
老人是在叙述,是在把一块一块沉甸甸的历史摆放在所有人的面前。
而卢象升是在切割,用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将眼前这片混沌的愤怒和悲恸,切割成一个极其清晰的图形。
“万历皇帝说,那些人是弃民。”
卢象升的声音如同一把冷铁,“先帝爷的话,本督无从评价。
但本督可以告诉诸位,当今圣上,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