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在这里呆了已经超过三个月了。
从缅甸一路走来,从那些热带雨林的蚊虫泥泞和瘴气里走来,从南洋诸岛的炮火里走来。
最近,他把皇后和太子也接了过来。
这个消息,比任何圣旨都更有分量地传进了驻守在整个恒河平原上的每一个大明将士和官员的耳朵里。
皇后来了,太子来了。
皇帝把自己最放不下的人,都带来了这片距离大明本土万里之遥的异域土地。
这意味着什么.....
卢象升清楚。
洪承畴清楚。
就连那些刚刚从福建、广东、湖广征调过来,两腿还在打摆子晕船晕到眼神涣散的新兵,也在某个朦胧的意义上,隐约感受到了这三个月里整个天竺战局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帝要在这里,把天竺的根,亲手种下去!
……
大明帝国天竺远征军的后勤状态,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郑芝龙的水师在阿巴斯港将西夷联合舰队按在水底磋磨了一遍之后,整个从马六甲海峡到霍尔木兹海峡,绵延数万里的印度洋航线,便如同一条被彻底清扫干净属于大明的内河。
不再有荷兰战舰在暗处伺机而动。
不再有英吉利武装商船在航道上耀武扬威。
海面上凡是悬挂非大明旗帜的船只,若无大明水师开具的过洋文书,便只有两条路.....要么乖乖靠岸受检,缴清过洋税银;要么,沉在印度洋里喂鱼,此后一切与大明无关。
规矩,是皇帝定的。
规矩的背后,是水下正在冷却的西夷残骸。
在这样的规矩之下,大明的运输船队终于得以昂首挺胸地,将本土兵工厂日夜不停锻造出来的铁与火,源源不断地送进恒河的腹心。
每天,平均三十艘以上的运输船在恒河上行驶。
白帆连绵,桅杆如林。
货仓里装的是燧发枪、是改良的大炮、是以万斤为单位的黑火药、是棉衣、是烈酒、以及那些最不起眼却最能影响一支军队战斗意志的东西.....来自大明本土的书信,盖着朱砂红印的家书,偶尔还有哪个好心的官吏特意搜集来的地方戏曲唱本子。
弹药是最先发生变化的。
前些时日,卢象升还在为每个燧发枪兵三十发的弹药配额心疼得睡不着觉。
炮击之前,要反复核算,每门炮能打几发,打哪个方位,优先打软目标还是硬工事,算来算去,跟在菜市场买菜的穷苦婆娘一般。
如今.....
“今我军炮火之盛,虽寸土亦可犁之三遍,敌虽有坚城厚垒,亦不能挡半日之轰击。”
这是卢象升后来写进战报里的原话。
这段话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
每个燧发枪兵弹药配额从三十发提升到了一百发。
每门火炮,炮弹配额从二十发暴涨至两百发。
砸开一座有着三丈高土城墙的莫卧儿城镇,原来需要反复商量精打细算还得祈求炮手技艺精湛,如今:
“全军炮兵,前出,自由射击。”
够了。
……
而粮食的问题,则是洪承畴用另一种方式彻底解决的。
恒河平原本就是天府之地。
一年三熟,水土丰饶,古往今来养活了无数的文明与王朝。
只是那些文明和王朝里,最肥的那一口永远落不进最底层的人嘴里。
土地重分之后,农民的心思全扑在了地上。
原来每亩两石的产量,在这短短数月里迅速攀升到了三石以上。
新占领区不仅实现了粮食的完全自给,还能在满足驻军供给之后,向达卡和前线的各处据点输送余粮。
卢象升有一次在营帐里,打开了洪承畴送来的粮仓盘点账册,看了半天,抬起头,对身旁的副将说了句让人哑然失笑的话:
“这恒河平原……当真是天赐之地,就算陛下什么都不做,光凭这土地出产,就能在这里养活一支五十万人的大军,且年年有余。”
副将咋舌。
“那我们还打什么仗?”
卢象升把账册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笑骂道:
“打仗是为了让这地永远姓大明。你小子,糊涂。”
……
军费则是整个变局里,最让人目瞪口呆的那一块。
阿巴斯港一战,缴获白银七十四万两。
印度洋贸易垄断之后,大明水师收取的过洋商税,从原先每年三十万两飙升至每年三百万两。
翻了整整十倍。
这个数字,足以让所有人都激动万分。
从本土抽血,苦苦供养的天竺远征,变成了天竺战场反哺本土的财源滚滚。
这把把刀不仅割开了历史,还割开了一条通向财富的血路。
朱由检下令在广州、泉州新建了二十个造船厂,在松江府、天津等十个地方新建了十个皇家兵工厂。
铁锤声,锯木声,炉火轰鸣声,日夜不停。
一艘艘战列舰的龙骨,正在各地的船台上,如竹笋拔节般升起。
大明,正将战争的齿轮越咬越深,越转越快。
……
行辕,议事堂。
外观朴素,无任何雕花装饰。
但内里,正堂北壁上,悬挂着一幅朱由检亲笔手书的匾额:
“天竺总督府”....
不是行辕,不是驻跸行宫,是总督府。
用的是端方的颜体,笔力沉实,力透纸背。
卢象升第一次走进这间堂屋,抬头看见那块匾额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整整有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洪亨九。”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洪承畴说。
“嗯。”洪承畴也在看那块匾,声音同样轻。
“陛下这块匾,挂得……”卢象升没把话说完。
“挂得好。”洪承畴替他接道,“挂得正是时候。”
总督府,不是行营,不是临时驻跸之所。
总督府,是一个固定存在的行政机构的名字,是大明在天竺正式建立治权的宣告。
这意味着,即便皇帝有一天离开了达卡,这块牌匾,这个机构,这片土地上的大明秩序,依然会以固定的姿态继续运转下去。
二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
大员们陆续到位之后,朱由检召开了全体军政议事。
文武两列,分列于堂下。
这些人,许多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文武并立,且似乎不分高下,同堂议事,平等陈言。
这与大明历来的规制,有些微妙的不同。
历来的规制是:文官压武将,武将见了文官要矮三分;打仗是武将的事,但武将的脑袋,是文官的笔随时可以摘去的物件。
但在这个堂上,这套规矩,被更为直接的气场悄悄地压了下去。
皇帝坐在最上首,没有屏风,没有珠帘,没有仪仗。
他就那么直接地坐在那里,一张脸,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说说,现在天竺的局面,各自都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