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不可一世的莫卧儿帝国如今成了孤家寡人。
没有盟友,没有援军,独自面对来自东方的钢铁洪流。
……
红堡,这座用白色大理石建造的宏伟宫殿,在这段时间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那些精雕细琢的廊柱,那些嵌满宝石的拱券,那座用了二十二年时间才打造完成的孔雀宝座,依然在原处。
每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红堡,它们依然会散发出那种令人屏息的美。
但廊柱下走路的人,脚步却越来越轻。
宦官们学会了一种新的走路方式,脚尖先落地,然后整个脚掌慢慢放平,每一步都确认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才敢迈出下一步。
侍女们把身上所有的首饰和手镯都摘了下来,凡是走路会发出声响的东西,都被收进了箱子的最底层,再也不敢戴出来。
这些,都是红堡里的人,在血的教训中,摸索出来的自保之道。
一切的起因,只是一个杯子。
那天,一个宫女给沙贾汗送茶。
托盘的边缘不小心磕到了门槛,茶盏滑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那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跪下来,连连磕头请罪,额头都磕出了血。
沙贾汗坐在那里,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拖出去。”
旁边的侍从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拖出去。”他又重复了一遍,“打死。”
那个宫女连哭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两个侍卫架了出去。
很快,红堡的廊下就恢复了安静。
从那天起,红堡里的人就知道,沙贾汗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英明神武气度恢宏的皇帝。
他变成了一个多疑残暴喜怒无常的暴君,任何一点小小的过失,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杀人,变成了沙贾汗用来驱逐内心恐惧的唯一方式。
但他杀的人,越来越不是因为具体的罪行,而是因为某种越来越难以名状,越来越模糊的理由。
从那天起,大臣们在朝会上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每一个字都要在心里斟酌三遍,每一句话都要说得绝对准确,不能有任何含糊不清的地方。
他们都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可以没事,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最后一句话。
问题在于,那条生与死的界限,在哪里,越来越难以判断。
因为那条界限,每天都在移动。
今天可能没事的一句话,明天可能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红堡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在随时可能死亡的恐惧之中。
…
奥朗则布在自己的营帐里,接到了斥候的最新报告。
“启禀殿下,大明前锋已抵达城北七十里处。他们行军速度稳定,每天推进二十里左右,没有加速,也没有停下来安营固守的迹象。”
奥朗则布挥了挥手,让斥候退下。
七十里。
按照这个速度,三天之后,明军的前锋就会抵达亚穆纳河对岸。
那里是达拉·舒科的防区。
奥朗则布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茶已经凉了,喝进嘴里,又苦又涩。
帐外是七万人的大营特有的嘈杂声。
人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炊烟升起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军营气息。
但在这个夜里,这些声音在奥朗则布听来,却显得异常空洞。
就像一个看起来装得很满的罐子,但里面装的却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知道这支七万人的大军看起来声势浩大,实际上却不堪一击。
里面有太多的壮丁和仆从军,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战斗意志。
一旦战事不利,他们会立刻溃散。
唯一能指望的,只有那两万重骑兵和一万多训练有素的火枪兵。
但就是这些人,心里也已经开始动摇了。
那些关于明军火炮如何厉害、关于恒河以东土邦百姓如何安居乐业的流言,像瘟疫一样在军营里传播。
虽然他下令严禁传播这些流言,抓到就严惩不贷,但根本没有用。
流言就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奥朗则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率领莫卧儿的铁骑,南征北战,所向披靡。
德干高原的叛乱,被他一一平定。
马拉塔人的骑兵,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可以继承祖父和父亲的伟业,将莫卧儿帝国的版图,扩展到整个天下!
但现在,他却要面对来自东方的强敌。
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了解过的强敌。
他只知道这个敌人一路从缅甸打过来,横扫了整个恒河平原。
无数的土邦望风而降,无数的军队一触即溃。
他们的火炮威力无穷,他们的步兵纪律严明,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
他们就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所到之处,一切都被碾得粉碎!
奥朗则布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打这一仗。
他是帖木儿的后裔,是莫卧儿帝国的王子。
他不能像达拉·舒科那样软弱,更不能像那些土邦领主那样不战而降。
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战场上。
“来人!”奥朗则布喊道。
亲卫立刻走了进来,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升帐点将!”奥朗则布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布置明天的阵列!”
“遵命!”
亲卫转身出去传令。
奥朗则布走到衣架前,取下了自己的铠甲。
这副铠甲是他用了十年的旧物,每一道划痕都代表着一场战斗;每一个凹痕,都记录着一次生死。
亲卫们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铠甲。
冰冷的铁甲一件一件地落在他的身上,熟悉的重量,让他感到了一丝安心。
他动了动肩膀,活动了一下关节,感受着铁甲与身体的贴合。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弯刀走出了营帐。
营地的火把,在夜风里摇曳不定。
奥朗则布骑上自己的战马,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将士们!”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了很远,“三天之后,明军就会打到这里!!”
“我们是帖木儿的后裔!我们是莫卧儿的勇士!我们的祖先曾经用弯刀征服了这片土地!现在,轮到我们来保卫它了!”
阵列中,稀稀拉拉地响起了回应声。
奥朗则布看着眼前的军队,心里微微一沉。
他知道,这些口号已经无法再点燃他们心中的热血了。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能寄希望于当真正的战斗打响的时候,这些人能够想起自己是莫卧儿的士兵,能够拿起武器,为自己的生存而战。
……
与此同时,德里城北二十里,亚穆纳河畔。
达拉·舒科的营帐里,灯火通明。
他没有在布置防务,也没有在和将领们商议军情。
他正坐在书桌前,读一本苏菲派的诗集。
不是在装样子,是真的在读。
他读到了鲁米的一首诗,放下书,盯着帐顶,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幕僚。
幕僚走进营帐,躬身行礼:“殿下,您找我?”
达拉·舒科抬起头,看着他,问了一个让他愣住的问题:
“大明,是否接受投降?”
幕僚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达拉·舒科把那本诗集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神,平静而忧伤。
“我的意思,”他慢慢地说,“就是我说的这几个字。”
帐外,亚穆纳河的水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幕僚看着达拉·舒科,心里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位大王子不忍心看到生灵涂炭。
他也知道,这场战争,莫卧儿帝国根本没有胜算。
与其让五万士兵白白送死,不如投降,或许还能保全德里城的百姓。
但投降意味着背叛。
意味着背叛自己的父亲,背叛自己的帝国,背叛自己的血脉。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选择。
“殿下,”幕僚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道,“据我所知,大明对待投降的土邦领主,是斩尽杀绝!”
达拉·舒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又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红堡的深夜。
沙贾汗把所有人都遣退了。
空旷的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一盏孤灯,以及御案背后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地图。
那是莫卧儿帝国的全境地图。
是他登基之后,召集了全国最优秀的工匠,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绘制完成的。
地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土邦,标注得清清楚楚。
每一处地名,都是他亲自确认过的。
他站在地图前面抬起头,从最北端的喀布尔开始,慢慢往南看。
他看到了拉合尔,看到了德里,看到了阿格拉,看到了德干高原,看到了孟加拉湾。
他看到了他的帝国,在地图上铺展开来的辽阔版图。
那是他祖父巴布尔打下的江山,是他父亲贾汉吉尔巩固的基业,是他自己用了四十年时间南征北战,才扩展到今天这个规模的!
曾经,他以为这个帝国会像恒河的水一样,永远流淌下去。
曾经,他以为自己会成为莫卧儿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
但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转过眼睛,往东看。
恒河以东,在那张地图上,所有城市的名字旁边,都已经被他用朱笔划上了一道红线,标注为失守。
那些朱红色的线条,像一条正在不断向西蚕食的毒蛇,越来越近,越来越逼近德里。
沙贾汗站在地图前面,一动不动。
他已经不哭了。
那段时间,他曾经哭过很多次。
在独处的时候,在深夜里,他把自己这辈子积攒的眼泪几乎都流干了。
他哭自己的无能,哭帝国的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