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历史上不是没有打出去过,汉家儿郎的铁蹄,何时不曾踏过万里之外的土地,但那些土地最后留住的,又有几块?
皇帝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课:
“天竺三千年,积弊深重,远非大明内地任何一次改朝换代可以比拟。朕跟你们说.....你们以为,莫卧儿灭了,天竺就平了?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皇帝像是一个教书先生,在向自己的学生解释一道他们看起来简单实则极为复杂的算术题:
“天竺这片土地,三千年来,真正统治它的不是任何一个王朝,不是任何一个皇帝,而是两个字.....种姓。”
“何谓种姓?
诸位中,有读过天竺史的,应该知道一些。
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这四个等级将天竺的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分成了高低贵贱,且世世代代不得逾越。
婆罗门是祭司,是知识的垄断者,是所谓狗屁神灵在人间的代言人.....
他们用宗教将整套制度神圣化,让天下人都认为自己生来是什么命,就该一辈子是什么命,这是神的旨意,不可更改。
刹帝利是武士,是贵族,是掌刀的人,是这套制度的暴力支柱。”
皇帝在台上缓步走动着,声音抑扬顿挫:
“你们想想.....这套制度若是留着,大明在天竺的统治是什么?
无非是最上面换了一层皮,下面的骨架还是那个婆罗门与刹帝利的骨架。
我们的官员来了,底下的胥吏还是婆罗门;朕的军队驻了,地方的武装还是刹帝利。
表面上是大明的天下,骨子里还是他们的天下。”
皇帝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如此,百年之后,大明在天竺的统治必然崩溃!朕不信你们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场内,有人低声回应,有人点头,有人神情若有所思地皱起眉.....
不管他们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此刻,皇帝已经用最清晰的语言把这个问题的本质摆在了他们面前。
“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皇帝继续道,“亚历山大东征,打到了天竺边境,何等威猛,不过数十年,烟消云散。
德里苏丹国,拿刀拿枪打进来,统治了两百年,最后还是被本地的势力重新崛起,架空蚕食。
莫卧儿的开国皇帝巴布尔,骑兵所向披靡,拿下了整个天竺,然后呢.....
婆罗门依然是婆罗门,刹帝利依然是刹帝利,这套种姓制度愣是把莫卧儿的征服者一点点消化掉了,最后连他的子孙都被同化成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块砖。”
“朕,不走这条路!”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所以,”皇帝的声音变得沉而有力,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朕今日要对你们明确一件事.....此番天竺之战,不封刀,不纳降,婆罗门与刹帝利,尽诛!”
……
皇帝讲完,走下了高台,将接下来的部署交给了洪承畴。
洪承畴在高台上站定,身形挺拔,神情肃然。
洪承畴的风格从来都是精准,清晰,不废一字,不漏一条。
他抬起手,示意一旁的书吏将几幅大图展开.....那是天竺各主要区域的舆图,以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势力分布的标注图,被几个书吏高举着,在台前一字排开。
“诸位,”洪承畴声音清晰,穿透力极强,“本官今日将清洗的标准与执行体系,向各位做一个详细的说明。
每一条,都必须记清楚,因为这不是建议,这是命令,是皇上亲定的旨意,违者无论何人,一律严处!”
说完,洪承畴停了一会,让这句话的分量先沉下去,才继续道:
“清洗的范围,分五类。”
“莫卧儿皇室与贵族集团。沙贾汗的直系亲属,旁系亲属,所有在册的皇族血脉,无论年龄,无论性别,一律处决。
曾在莫卧儿朝廷担任过任何官职的贵族,无论是否投降,无论是否配合,一律处决。
拥有封地的土邦领主及其家族,一律处决!”
台下有人眼皮跳了一下。
无论是否投降.....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洪承畴声音愈发响亮:
“婆罗门阶层。所有登记在册的婆罗门,包括祭司、学者、教师、僧侣,无论是否参与过抵抗,一律处决。
曾担任过任何宗教职务的人员,无论其种姓,一律处决。
拥有婆罗门血统的人员,无论现在从事何种职业,一律处决!”
“第刹帝利阶层。曾在莫卧儿军队中担任军官的人员,一律处决。拥有刹帝利血统的贵族子弟,一律处决。曾担任过地方行政长官的刹帝利,一律处决!”
“第四类:伊兰、苏菲派导师,天竺教各派教主,一律处决。凡参与过宗教仪式中有反明倾向活动的人员及信徒,一律处决。私藏所谓典籍、宣扬其他的人员,一律处决。”
“最后一类:通敌与抵抗分子。凡曾参与抵抗明军的人员,无论种姓,一律处决。为抵抗力量提供过粮食、武器、情报的人员,一律处决。藏匿高种姓人员的家庭,全家连坐处决!”
洪承畴说到这里,稍作停顿。
台下,已经有人在低声与旁边的人确认着什么,那细碎的交谈声很快被周围压抑的气氛淹没。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虑深者,不以目前之慈而贻后世之祸!”
台下那些隐隐的骚动,慢慢平息了。
“所有将官,对其管辖区域内的结果负全部责任。”洪承畴语气沉了几度,“若在后续的检查中,发现有遗漏的高种姓人员,将官将承担连带责任,依据遗漏情节,予以惩处。”
台下,有人心里一跳,随即明白了其中的逻辑.....这意味着,每一个执行的人,都有强烈的动机去做到尽可能彻底,而绝无懈怠的余地,因为懈怠的代价,有可能是他们自己的脑袋。
有人心里产生了疑问.....这样,是否会导致扩大化?是否会让执行者为了自保,将一些并不在清洗名单上的人也一并处决?
但随即,那个念头被一个更清醒的认知取代了:
皇帝的意思,本来就是.....宁杀错,勿放过!
……
台下的角落,李若琏站得不显眼,神情平静,但眼神一直在活动.....
他在观察着台下这两千张面孔,在从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取各种各样的信息。
他是做情报的人,见人阅人是他的本能。
他看见了那些听到三成收货归于所有人时眼睛里点亮的光;看见了皇帝走进人群握手时那些将士们的眼眶发红;看见了某些人一闪而过的抵触;看见了在那抵触被道理压下去之后,重新归于肃然的神情。
李若琏在心里,做了个大致的评估。
这两千人整体而言是可靠的。
不是因为他们全都发自内心地认同,而是因为皇帝的道理讲得清楚,逻辑自洽,让人难以反驳...而且,那三成的赏赐,让所有人都有了执行到底的动力;其三,洪承畴的那套连坐责任制,将懈怠的成本提高到了没有人敢于承受的程度。
三重约束,三重驱动,相互叠加,足以保证这件事做到至少七八成的彻底。
但李若琏知道,七八成,还不够。
剩下的那两成,要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