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陛下赐予他炼取大明生熟复合之铁锻造轨道的权柄与资费,已远超泰西诸国君王财富之总和!”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汇报。
闭上眼,仿佛看到了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正在自己手中徐徐展开。
这就是一个个燃料罐!
他们点燃的是人类文明进入下一个时代的爆燃大火!
而大明,握住了点火的火折子!
半晌,朱由检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诸卿,你们可知道,你们造出来的是什么?”
不等众人回答,朱由检霍然起身,明黄色的龙袍犹如一团烈火。
“你们造出来的,是未来!”
皇帝负手而立,“大禹疏九河,始皇筑长城,隋炀帝开大运河,皆因人力而逆天命,耗费千万民脂民膏,方成千秋之业。而今日,大明历数纪元,方有今日之奇观!”
“朕集天下之智,并纳泰西之才,以格物之器,成万世之业!
辟地极以为通衢,拘蒸汽以为奔马!
大明的货物再也不用受困于运河的水位,大明的军队再也不用受困于粮草的转运。
百里之遥,朝发夕至;万里之途,旬日可达!”
“只要铁轨铺到的地方,就是大明绝对的领土!”
一番话说得在场那些饱读诗书的大明儒将机械大师热血沸腾;而通过四夷馆译官飞快的同声传译,维维亚尼等西洋巨匠同样震撼。
那是对掌控未知的绝对自信!
欧洲的国王在为领土和教条厮杀,而眼前的帝王在试图用钢铁征服整个地球!
“现在!”朱由检的目光如同锥子一般钉在宋应星的身上,“告诉朕,你们还需要什么?”
宋应星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不要跟朕说朝廷艰难之类的话,”朱由检大手一挥,霸气绝伦,“大明的国库,如今堆满了从南洋、从天竺抢……咳,搬回来的金银香料。不要替朕省钱!要钱,户部批!要铁,包下全国的铁厂!要煤,把山西的山挖空!要人,朕也能帮你们找!”
“朕问你,还需要什么?”
宋应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膛里那几乎要将他心口震碎的心跳。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给他们无限权力。
“陛下!”宋应星大步走到一旁巨大的屏风前,一把扯下上面的黑布。
展现在皇帝面前的,并非仅仅是一张京畿堪舆图,而是一幅拼接而成的大明核心疆域全图!
图上,用红色的朱砂勾勒出了数条醒目的弧线。
其中最粗的一条,从北京的前门外,笔直地劈开原野,一直延伸向东方那碧波荡漾的大海之滨……天津。
而在南方的半壁江山,尤其在膏腴之地的江南,亦有几条朱砂红线如潜龙盘卧,串联起南京、苏松、常镇等繁华富庶的府县。
“臣等,不需要别的东西。臣等需要……时间!”
宋应星的手指抚过图卷,声音都在发颤,却坚定无比:“陛下昔日曾降下秘旨,言及此等倾国之重器,耗费亿万,若不预作筹谋,必致国库空虚。故而开局铺设,必择关乎国运、且能速生暴利之地,以此反哺天下。”
他在地图上重重一叩,大洋彼岸的西洋学者们或许不懂,但他却深知这位天子的深谋远虑:
“陛下圣明,烛照万里!臣等谨遵圣意,不仅堪舆了京畿,更密遣司员南下,在商贾云集的江南腹地勘察了数段线路,今日一并汇报道前。”
“江南丝锦、苏杭茶盐,货如轮转,若通铁道,一岁之运费所得,便可抵千万白银!这便是陛下所预见的以路养路,以商富国!”
宋应星目光灼灼,随即指向最初的那条红线,“但臣以为,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破局的第一步,依旧当是京津线!”
“从京师直达天津大沽口。全程约两百四十里!线路的勘探已经完成。臣等避开了大块的沼泽与难填的沟壑,逢大河则架钢铁桁架桥。目前最大的难点,在于铁木枕的防腐以及铁轨产量不足。”
宋应星转身直面皇帝,斩钉截铁:“只要陛下恩准调集全国的生铁与硬木,臣立下军令状:动用十万民夫、三万工匠,三年之内,让大明的火车,开到天津卫看海!届时京津一通,海粮入京便如水银泻地;随后便可在江南依葫芦画瓢!”
三年!
两百四十里!
朱由检看着那条红线。
天津,是海港。
京师,是心脏。
江南,是钱袋子。
一旦京津铁路修通,大明帝国的心脏就将与它的静脉彻底连通。
大海对面的北美白银、南洋香料、天竺棉花,可以直接在天津卸货,半日内直达京师;而京畿兵工厂打造的最先进的火炮、洋枪,也能在一两天内装船,驶向全球的任何一个战场!
有了江南铁道的暴利作为后盾,大明将再无靡费之忧!
“三年?”
朱由检冷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宋应星脸色大变,“陛下!三年已是极限中的极限!铺设路基需要夯土,架设铁桥需要锻造沉箱……臣纵是不要这条老命,日夜赶工,两年半也已是……”
“朕的意思是,”朱由检打断他,
“朕给你四年。”
宋应星愣住了。
“长庚啊,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百年大计,不可因急躁而埋下隐患。铁轨的安全、桥梁的稳固,是重中之重。你这把老骨头,朕留着还有大用,不许你没日没夜地连轴转!”
皇帝的语气变得温和,
“不仅京津线和江南线要修。”
朱由检走到巨幅堪舆图前,他的手指从天津一路向南北两端划开。
“京津线与江南道一旦盘活,便是京奉线,把辽东的东西也彻底运进来。”
随着皇帝的手指在地图上纵横挥舞,在场的所有人,无论秦汉骨血,抑或泰西异客,皆觉毛骨悚然,呼吸被这旷古未有的野心彻底抽干。
“这,才是工业的伟力。”
“这,是属于大明的时代。”
皇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转过身面对群臣。
“王徵、李天经、维维亚尼、帕潘、威尔金斯,听旨!”
“臣在!”大明官员齐声下跪。
三位泰西科学家见状,亦慌忙跟着屈膝伏地。
“即日起,皇家科学院分设铁道总局。宋应星领总局大臣,尔等五人位列辅佐副使,赐大明铁券,食三品俸禄。但这还不够,火车已出世,水火既能推陆上黑龙,缘何不能去海中翻江倒海?”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高:
“除了造长轨、大车,朕还要你们精研船用之蒸汽动力!试想,若那汪洋巨泊之上的战舰,无风亦能破浪,不需风帆,不用桨橹,外披铁甲,内燃烈火,冒黑烟而行千里,天下寰宇,四海八荒,更有谁能试大明水师之锋芒?!”
蒸汽铁甲舰!
大殿内所有人都猛然睁大了眼睛!
紧接着,王徵与李天经等人激颤叩首:“臣等……纵万刃加身,亦当为大明铸出此器!”
而那三名西洋科学家,在听完四夷馆译官飞速且颤抖的转述后,瞬间如遭雷击。
在他们原本的认知里,大航海时代的遮天帆船已经是造船术的终点。
可是这位东方的帝王,竟然想要降服这头喷火的钢铁巨兽,让它下海?!去驱除风帆,撕裂大洋?!
……
朱由检重新回到了火车旁。
微风拂过,吹动他明皇的衣角。
他在心里默默复盘着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谋划,从掌控朝堂,到平定流寇,从打压建奴到扬帆出海。
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但这万般谋划,终有开花结果的一日。
生产力,才是推平一切的王道。
“这时代的列车,终于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