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还京已逾十日。
外朝的喧哗...驭铁园的狂热和天山大捷的震撼,如怒潮般拍打着大明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市井之间,茶坊酒肆之内,千万黎庶皆在沸反盈天中歌颂着当今天子的赫赫武功。
在这浩大的盛世长歌之下,紫禁城深处的建极殿耳阁,却沉浸在如深渊般的幽邃之中。
没有宫女穿梭,没有内监侍立。
殿内,香烟如缕,在黯淡的天光中交织出光阴的轮廓。
朱由检负手立于御窗前,隔着明亮琉璃静静望着殿外那一重重琉璃瓦。
九年了。
自那惊心动魄的悬梁一梦中醒来,他硬生生替这濒死的大明拖住了下坠的车轮,劈开了漫天的阴霾。
吱呀——
厚重的楠木殿门被极其艰涩地推开,门轴摩擦的声音,在这幽深的暖阁中显得分外刺耳。
两道人影踏入殿内。
前方引路的是王承恩,而后方那个笼罩在厚重玄色蟒袍中步履些许蹒跚的身影,则是这十年来依旧让天下千万官僚士绅商贾闻之色变,足以止小儿夜啼的魏忠贤。
“皇爷,魏公公到了。”王承恩躬着身子,轻声细语地奏报,随即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严严实实地阖上。
朱由检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株光秃秃的千年老梅之上。
而魏忠贤,颤巍巍地掀起蟒袍的下摆,在金砖上一丝不苟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老奴魏忠贤,叩见皇爷。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不似当年那般尖锐刺耳,更没有了昔年权倾朝野时的那份跋扈阴柔,只剩下枯树摩擦般的沙哑,隐着深深的暮气。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魏忠贤身上时,这位坐拥四海将疆域推至天山的铁血帝王,瞳孔深处泛起了一丝恍如隔世的波澜。
魏忠贤,真的老了。
昔日那张敷着脂粉总是透着阴森血色的脸庞,如今已如同一张揉皱了的粗糙黄纸,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寿斑。
那一头曾被梳理得油光水滑的华发,此刻已是如霜雪般枯白,稀稀拉拉地挽在貂皮暖帽之下。
甚至连那挺拔了几十年的脊梁也仿佛被岁月的重锤砸断,佝偻成了一张拉不开的旧弓。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清楚史书对眼前这个老太监的判词.....篡权乱政,毒害忠良,大明第一巨蠹,十恶不赦之大奸臣。
但,史书是士大夫写的,而天下,是皇帝的。
自他御极之后,没有如原本历史那般将魏忠贤千刀万剐,反而将其重新启用。
起初,朱由检只是逼不得已,需用这柄最毒的刀去割大明身上最烂的疮。
可是这九年走过来……
朱由检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的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沾满了淋漓鲜血的皇图霸业。
“斩晋商以塞边漏,夷盐蠹以充太仓;压东林之党同伐异,断江南之财阀根基。”
当年张家口外,八大晋商勾结建奴,走私粮草铁器,那是何等根深蒂固的地方门阀?
是魏忠贤带着东厂的番子将张家口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硬生生抄出了几千万两白银,给朱由检打下了最初的资本。
当年江南士绅抗税,太湖水匪与盐商盘根错节,东林党人如周延儒之流,在朝堂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疯狂兼并土地。
又是魏忠贤远下江南,剥皮揎草,将那些自诩清流的名士挂在各地城门的耻辱柱上,撕开了江南士族的铁幕,替大明打通了工商市舶的命脉!
后来,朱由检频繁御驾亲征,常年不在京师。
京中暗流涌动,那些被打压的世家大族、遗老孤臣,无不在暗中磨刀霍霍,试图翻盘反扑。
是谁压住了这口沸腾的油锅?
是谁像一块千万斤重的压舱铁,死死地镇在这个摇摇欲坠的紫禁城中?
还是魏忠贤!
他在京畿设下罗网,缇骑四出,诏狱常满。
凡敢言及皇帝不履朝堂、妄图生事者,不论门第多高,不论清名多盛,皆被东厂无情碾碎。
他用一身的绝世骂名,为朱由检打造了一个安稳至极的大后方。
朱由检明白,魏忠贤是一只恶犬,但他这只恶犬只向着皇帝一个人摇尾巴,只替皇帝一个人咬人!
“忠贤。”
朱由检轻声唤了一句,亲自步下御阶,走到魏忠贤身前,伸出双手托住了那对宛如枯骨般的手肘。
魏忠贤浑身猛地一颤,他抬起那双微微浑浊的眼眸,迎上了皇帝的目光。
在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魏忠贤的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却又瞬间化作了无尽的安宁。
他读懂了皇帝的眼神。
皇帝,还是那个崇祯朝初年,在乾清宫里恩威并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绝世雄主!
那个只要你摒弃私心、全心全意替他办最狠的差事,他就能保你一世荣华护你至死方休的至高天子!
“老奴……”魏忠贤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滚落,“老奴……幸不辱命啊皇爷!”
简简单单的幸不辱命四个字,蕴含了九年来的多少腥风血雨,多少日夜的担惊受怕,多少被天下士人文人口诛笔伐的绝大委屈。
但他不悔!
从重掌东厂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自己的魂,自己的九族早就和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朱由检用力地捏了捏魏忠贤的小臂,感受着袍服下那萎缩的肌肉,心中不由得泛起酸楚。
皇帝亲自搬来一张铺着厚重锦垫的绣墩,魏忠贤眼含热泪,颤颤巍巍地坐了半边身子,微微喘着粗气。
朱由检转身回到御案前,
“忠贤,你真的老了。岁月不饶人,如今这背也弯了,头发也白透了。”朱由检的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温情与怜惜。
魏忠贤恭敬地答道:“回皇爷的话,草木有一秋,人伦有定数。老奴这把老骨头能活到现在,能亲眼看到皇爷把这大明江山打造得铁桶一般,连那喷云吐雾的铁车都造了出来,老奴就是现在闭上眼,到了地下见了先帝爷,那也是能挺直腰板去表功的。”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越来越柔和。
在这个瞬间,朱由检的心中,真的起了一丝善念。
他沉思良久,缓缓开口道:“你替朕背了九年的黑锅,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快把你的九族淹没了。朕虽护着你,但你每日殚精竭虑,生怕行差踏错。这样的日子,太耗心血了。”
皇帝站起身,背负双手,“朕想过了。在西苑太液池边上给你拨一座宅子。你也是有侄孙在的。
从今往后,把东厂的提督印信卸了吧。
剩下的光景,就安安稳稳地待在宅子里,颐养天年。
外头的风雨,外头的乱臣贼子,朕,不再让你去杀了。”
此言一出。
暖阁内的气氛陡然变了。
鸟尽弓藏,不是。
也不是狡兔死走狗烹。
若真是要杀他,皇帝根本不需要这般温声细语,只需一句话就够了。
魏忠贤听得出,皇帝这是真的想保他一个富贵善终,不想让他这把卷刃的残刀,最后崩碎在朝堂的某一次绞杀里。
可是.....
魏忠贤是何等人精!
他在宫墙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揣摩圣意,是刻进骨髓里的本能。
他从皇帝那温和的语气背后,察觉到了一丝凝重;从皇帝那看似坚决的颐养天年的恩赐中,嗅到了一抹隐藏至深连皇帝自己都在权衡与犹豫的血腥气!
皇帝若真的觉得天下太平,何须在回京第十日,才独独在这幽深的耳阁中密召自己?若只是为了赐宅养老,何须屏退左右,甚至连最亲信的王承恩都赶了出去?
魏忠贤那双原本因衰老而显得浑浊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突然收缩如芒。
他从绣墩上滑下来再次跪倒在金砖上,那枯瘦的双手死死地抠住地毯边缘,仰起头。
“皇爷!老奴斗胆,敢问皇爷一句!”
魏忠贤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隐隐摩挲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皇爷眉头结着怨气,眼底藏杀机!
这天下,还有谁是皇爷想杀,却又不好亲自动手去杀的?!”
朱由检猛地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魏忠贤。
魏忠贤向前膝行两步,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在此刻竟焕发出病态的光晕,仿佛一头闻到了绝世血腥的苍老恶狼,在生命最后时刻的回光返照。
“皇爷!老奴这把刀是钝了,是卷刃了。可是……皇爷要是想砍那些硬骨头....”
魏忠贤以头抢地,
“请皇爷明示!还有什么差事?!老奴还不老!老奴还能替您去死!!!”
朱由检定定地看着脚下这个癫狂的老太监,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终于,皇帝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那股盘旋在胸腔里的恐怖威压,如决堤之江水倾泻而出。
“你既然不愿全身而退.....”
朱由检几步踏上御阶,猛然一掌重重地拍在御书案上,那案上的白玉镇纸甚至被这一掌震得弹起三寸。
“朕的大明,外有强军拓土,内有商旅丰盈。可是,朕每日看着户部递上来的名册,看着那些各省布政使司呈送的鱼鳞图册,朕的心里都在滴血!”
皇帝的声音,如万载寒冰中传出的怒吼:
“你可知,太祖高皇帝当年分封藩王,立下祖宗成法,本意是为了以宗藩辅弼皇室,藩屏大明。可是这两百多年过去了,当年那几十个皇孙贵胄,如今繁衍了多少人?!!”
魏忠贤浑身一抖,他猜到了皇帝要动的是谁了。
宗室!
大明的皇亲国戚,朱家皇朝的枝枝蔓蔓!
“老奴……老奴曾在案牍中见过,如今大明宗室,带爵位、食俸禄者,已……已逾八万乃至十万之众……”魏忠贤颤声回答。
“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