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明自己呢?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英明神武一世,却在晚年犯了和刘邦、司马炎一样的天真之错。
为了所谓的藩屏皇室,将诸子分封于九边与腹地,赐予兵权与护卫。
结果,太祖尸骨未寒,建文帝刚刚削藩,镇守北平的燕王朱棣,也就是朱由检自己的嫡系祖宗,便打着清君侧的大旗发动了靖难之役!
不仅是成祖。
宣德年间,汉王朱高煦在乐安起兵反叛,狂妄至极,逼得宣宗皇帝御驾亲亲征,最终将其倒扣在铜缸之中活活烤死;正德年间,宁王朱宸濠在南昌举兵,若非半路杀出个千古奇人王阳明,大明的江山又不知要经历多大的动荡!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宗室之乱,史不绝书!”
朱由检走到汉白玉栏杆旁,指尖缓缓划过那冰冷的雕龙柱。
是,后世的皇帝吸取了教训,逐渐剥夺了宗室的兵权,将他们当成猪一样养起来。
如今的宗室,名义上没有一兵一卒的指挥权,似乎成了一群只能仗势欺人的废物。
但在朱由检眼中,只要他们拥有皇族的血脉,只要他们手中掌握着富可敌国的财富,那就是一枚随时可以被引爆的政治核弹!
“九年来,连年征战,御驾亲征是家常便饭。”朱由检在心中冷酷地推演着最坏的局面,“带着最精锐的新军在外与大敌殊死搏杀。每一次朕离开京师,这大明的心脏便会出现权力的真空!”
京师里那些被打断了脊梁的东林余孽、那些在土改和税改中失去一切的世家大族、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异鬼豪强,他们难道真的甘心引颈就戮吗?
不!
他们在蛰伏,像毒蛇一样等待着他自己露出破绽!
若是他在战场上稍有挫折,若是大军在外被拖入泥潭,乃至皇帝有了什么三长两短……
那群世家大族和江南士绅,最渴望的是什么?
是重新寻找一个能够代表他们利益的最佳傀儡!
而遍布天下各省的那些藩王,便是最天然最具备法统的绝佳人选!
“只要天下还有藩王在,那些乱臣贼子便永远觉得大明还有退路,还有另一个正统可以拥戴!只要他们拿着几百万两白银出来招兵买马,勾结地方卫所,打出‘拨乱反正、清君侧’的旗号,大明这九年来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盛世,立刻就会陷入四分五裂的绝域深渊!”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朕的大明不需要也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备用的皇帝存在!朕既然要君临天下,便要把天下所有的闲棋冷子,全盘砸碎!”
不仅是中央的皇权之争。
即便在地方,这十万宗室,也早已经演变成了一个个大明律法之外的国中之国。
朱由检的脑海中,回放着锦衣卫密探从各省传回的卷宗档案。
那些在京城里对着皇帝唯唯诺诺的按察使、布政使,一旦到了地方,面对那些亲王、郡王,简直犹如面对祖宗。
万历年间的福王朱常洵,仗着神宗皇帝的宠爱,在河南简直是遮天蔽日。
河南的知府任命,若没有王府的首肯,这官便当不下去!
王府发出一张帖子,便能越过府衙,直接从大牢里提走死囚;王府的校尉在街头打死了人,地方官别说审判,连勘验现场都不敢!
“法宪乃国家之重器,断不可假于私人之手!”
“按照大明的祖制,《大明律》管不到宗室头上。
宗室犯法,只能交由那个由他们自家人掌管的‘宗人府’来论处。
这算什么?这是明目张胆的姑息养奸!
这是在朕的疆域内,划出了一块块连朕的诏书都管不到的法外之地!”
“长此以往,百姓不知道大明有皇帝,只知道地方上有王爷!百姓被欺压而无处鸣冤,积怨深重,最终这股怨气,只会化作焚毁大明的冲天大火!”
绝不能忍!
朱由检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场大戏里,没有哪一个集团是孤立存在的。
宗室,士绅,官僚。
这三者就像是三条互相盘绕互相吞噬却又互相依存的巨大毒蛇,结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利益同盟。
为什么他在推行“一体当差纳粮”的新政时,阻力会那么大?
为什么朕要征收商税、要改革胥吏,江南和中原的那些文官会如丧考妣暗中拼死抵抗?
因为他们是一个共同体!
这帮虚伪的士大夫。
在朝堂上,他们大义凛然地谈论着孔孟之道,标榜着清正廉明;可在地方上,他们却把宗室藩王当成最大的庇护所!
士绅需要宗室的免税特权来隐匿田产,需要宗室的特权身份来充当地方兼并的保护伞,以此逃避中央新政的打击。
而宗室呢?
这帮吃喝玩乐的废物,他们不懂怎么收租子,不懂怎么跟朝廷的户部扯皮,他们需要这群精通律令、掌握地方基层权力的士绅和胥吏,来作为他们敲诈勒索的白手套,来替他们打理那庞大到惊人的灰色产业!
“文官与藩室交相逢迎,士绅与王府共为狼狈!”
“他们结成的,是一张笼罩在大明骨血之上的铁幕!朕当年杀了晋商盐商,是断了这同盟的财路;朕在朝堂上血洗东林党,是剥了这同盟的外衣;朕推行胥吏改革,是斩了这同盟的手脚。”
“但这都不够!只要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府还在,只要那张代表着天家特权的王牌还在,这群士绅官僚就永远觉得有靠山,有退路!在他们眼里,朕这个推行激烈变革的皇帝,是个离经叛道的异数,而那些遵循两百年祖制、与他们共享特权分赃的藩王,才是真正可以依附的‘正统’!”
朱由检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流在风雪中瞬间化作寒霜。
破局的关键,不在于杀多少贪官,不在于杀多少抗税的士绅,而在于彻底摧毁这个利益同盟的核心阵地....大明宗室。
只有打烂了藩王府这把最后的保护伞,那群寄生在大明躯体上的士绅豪强,才会真正变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们才会知道,在这九万里的神州大地上,唯一的法统,唯一的意志,叫做——皇帝!叫做——新政!
“欲除天下之大弊,必先去王侯之特权;欲革百年之陈规,不得不借皇族之头颅!”
“太祖高皇帝当年为了子孙万代,铸下了这等吸食国血、祸乱法统的铁律。那今日,朕,便用三十万厂卫的绣春刀,将这祖宗成法,砸个稀巴烂!”
朱由检闭上了眼睛。
他能在脑海中清晰地预见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整个大明,定会爆发出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会有无知的酸儒在街头哭喊,会有失去靠山的士绅暗中串联试图造反,甚至可能会有一些手握重金的藩王试图拼凑私兵,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但.....
“千秋万代之骂名,大逆绝情之暴君,朕,一力担之!”
“只要大明,千秋万代,如日中天!”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千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