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寡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朱由检听得出来,这份平静的背后,是一个老人在认清了自己的衰老之后,那种无可奈何而又不甘心的微微伤痛。
像一把用了一辈子的好刀,刀锋已经卷了,刀刃已经钝了,可刀身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是曾经披荆斩棘的勋章。
刀知道自己钝了,刀的主人也知道。
但谁都不愿意最先开口说出那句话。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已经升高了些,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出淡淡的菱形光斑。
光斑正好落在毕自严的脚边,却照不暖他花白的鬓发。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说那些先生老当益壮、先生身子还硬朗得很之类的虚话。
毕自严不是那种需要被哄的人,而朱由检也不是那种会哄人的皇帝。
他说的是实话。
“先生说自己老了,朕承认。”
毕自严微微一怔,他原以为皇帝会客套几句,没想到朱由检会如此直白。
“先生的精力确实不如从前了。这一点,朕从半年前就看出来了。南洋商站的那份核算表,朕也看了.....先生第三遍才找出疏漏,朕第一遍就看到了。“
毕自严老脸微红,却没有辩解。
“但是.....”朱由检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先生说自己跟不上了,朕不同意。”
毕自严抬起头来。
“先生的脑子没有问题。先生缺的不是脑子,是体力。那些新制度.....专利分红、跨国商约、金融汇兑.....先生不是想不明白,而是没有精力去一条一条地想、一项一项地设计。这两者之间,差别很大。”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全球商路总图前,伸手在图上从广州一路划到里斯本。
“先生看这条线。从广州到里斯本,走海路,顺风的话大约要六个月。这条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马六甲、锡兰、果阿、霍尔木兹、亚丁.....都是先生亲手布下的棋子。
没有先生的海关税制,便没有这些商站的立足之地。没有先生的官督商办章程,便没有皇家贸易公司的垄断地位。没有先生的统一度量衡和标准银锭制度,便没有如今大明对全球白银定价权的初步掌控。”
他转过身来,直视着毕自严的眼睛。
“这些东西,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出来的。六部九卿、数万京官,能把这些事想清楚、做下来的,只有先生一个人。朕不怕说句大话.....先生之于大明商政,犹如太岳公之于万历初年的财政改革。太岳公死后,万历朝的财政便江河日下、一塌糊涂。朕不愿意看到同样的事在朕的朝堂上重演。”
太岳公,指的是张居正。
毕自严的身子微微一震。
以张居正相比.....这是极高极重的赞誉,同时也是极沉极大的责任。
“所以,”朱由检缓缓说道,“先生说想退,朕不准。”
毕自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朱由检抬手制止了他。
“朕知道先生想说什么。”
毕自严苦笑了一声:“陛下圣明,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接班人的事,朕当然要考虑。但不是现在。”朱由检摇了摇头,“先生还能再撑几年?”
这句话问得极为直接,直接到了几乎不近人情的地步。
但毕自严反而更加安心了.....皇帝问的是能撑几年,而不是要不要歇一歇。
这意味着皇帝仍然需要他,仍然指望他。
对于一个老臣来说,被需要,有时候比被关怀更能让人挺直脊梁。
毕自严沉吟了片刻,诚实地答道:“若陛下允臣稍减些日常庶务,专注于大政方略的筹划,臣……应当还能为陛下效力三五年。”
“三五年够了。”朱由检点了点头,“日常庶务的事,朕会让户部侍郎分担。先生只管大的方向.....商税体系的完善、海外贸易的扩张、新制度的设计。具体的数目核对、文书审批,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先生只做那些只有先生才能做的事。”
毕自严拱手:“臣……谢陛下体恤。”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那种老辣干练的沉稳。
“既然陛下说到了接班之事,臣斗胆,想向陛下举荐两个人。”
朱由检微微挑了挑眉。
“虽然陛下说不急,但有些事……早做准备总好过临时抱佛脚。”毕自严的语气里带着老臣特有的固执,“臣这两年一直在暗中留意户部和各地方的财政官员,有两个人,臣以为可堪大用。”
“说。”
“第一个,程国祥。
此人不是那种只会照章办事的庸吏.....他在广州任上时,自行摸索出了一套货值预估法,能根据船只的吃水深度和船型大小,在开舱验货之前便估算出大致的货值,极大地提高了通关效率和防止了胥吏低估货值从中渔利的弊端。
臣调阅过他的考绩档案,六年之中,无一年考绩低于上等。更难得的是,此人年方三十七,正当壮年,精力充沛,思维敏捷。”
毕自严说到这里,停了一停,似乎在斟酌下一句话的措辞。
“而且……此人对陛下推行的那些新制度,领悟极快。
臣去年命他试拟一份欧罗巴商站的跨国商约草案,他三日之内便交了稿。
臣看了之后,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须知这种跨国商约,涉及关税对等、货币折算、纠纷仲裁、走私缉拿诸般事宜,极为繁复。臣当年拟第一份时,足足耗了半个月。”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程国祥。朕记住了。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黄道周。”
朱由检的眉头微微一动。
“黄道周?”朱由检微微蹙眉,“此人性情刚烈……先生举荐他做户部的事,是否太出人意料了?”
毕自严摇了摇头。
“此人有一桩旁人不及的长处.....他极擅长把复杂的事情化繁为简。
陛下推行的那些新制度,难就难在太新、太杂,底下的人看不懂、学不会。
黄道周可以把这些新制度翻译成底下的人能听懂的语言,编成条例、写成范本,层层推行下去。
臣当年设计海关税制的时候,最头疼的不是制度本身,而是怎么让各地的海关胥吏都能准确无误地执行。若当时有黄道周在身边,臣至少能省两年的工夫。“
朱由检沉吟了片刻。
“程国祥长于实操,黄道周长于化繁为简。先生是想让这两人一正一副,互为补益?”
毕自严微微颔首,面露欣慰之色。
“陛下圣明。程国祥如水,能顺势而流,渗透到每一处细微末节;黄道周如石,能定鼎立柱,把纷繁的千头万绪凝为纲目。有此二人,臣便是哪一日真的倒下了,户部的担子也不至于落地无人接。”
说到倒下二字时,毕自严的语气极为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但朱由检听在耳中,却觉得胸口微微发闷。
他看着眼前这个六十八岁的老人.....花白的须发,颤抖的双手,灰暗的面色,被一阵咳嗽便能撼动的枯瘦身躯.....心中忽然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怜悯,朱由检不是一个会轻易怜悯人的皇帝。
也不是愧疚,他知道自己用毕自严用得极狠,但他同样知道,毕自严心甘情愿。
那是……敬意。
纯粹毫无杂质的敬意。
在这个帝国里,有太多的人在为他效力。
有的是为了升官发财,有的是为了身家性命,有的是为了名垂青史,有的是被他用手段逼上了船,不得不从。
可毕自严不是。
毕自严是那种真正把一件事当成自己的命来做的人。
大明的财政,在毕自严眼里不是一项差事,而是他毕生的事业。
他把自己的全部心血全部智慧乃至全部的健康,都浇灌在了这件事上。
……
“先生。”朱由检忽然站了起来。
毕自严也随之起身。
朱由检绕过书案,走到毕自严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那双颤抖的手。
毕自严浑身一震。
“先生为大明所做的一切,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朱由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毕自严一个人听,“朕不善说漂亮话。朕只想让先生知道一件事....在朕心里,先生不是臣子,是朕的先生。是朕的股肱,是大明的柱石。”
毕自严的嘴唇微微颤动,眼眶泛红。
他想跪下去,却被朱由检紧紧握着的双手托住了。
“先生不必跪。”朱由检轻声道,“先生这些年替朕站了太久了,朕怎忍心让先生再跪。”
毕自严终于没有忍住。
两滴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滚落,顺着干瘪的面颊滑进花白的胡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攥了攥皇帝的手.....那一瞬间,他的手竟然不抖了.....然后缓缓说道:
“臣此生……无憾。”
几个字,重逾千钧。
朱由检松开手,退后一步,微微颔首。
片刻之后,朱由检转身回到书案后坐下,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而明晰的常态。
“程国祥和黄道周的事,朕会让吏部去办。但不急.....”
“臣遵旨。”毕自严也恢复了常态,擦了擦眼角,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啜了一口。
“好了。人事的事暂且搁下。”朱由检翻开了案上的另一份文书.....那是一份厚厚的册子,封面上用朱笔写着几个大字:
《大明商政纲要(草议)》
“接下来,朕要和先生谈一件大事。”
毕自严将茶盏放下,正了正衣冠,神情肃然。
他知道,皇帝说大事的时候,那就是真正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