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穹之上,一弯残月如钩,钩住了几片薄云。
殿内,兽炉里的炭火烧到了第二轮。
铜壶滴漏又咚了一声。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叠。
“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立刻顿住脚步。
“再去沏三道茶来。换今年的新龙井,浓些。”皇帝摇摇头,“今夜,还长。”
王承恩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片刻之后,三盏新茶端了上来。
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在这沉沉的夜色里,竟像是三盏点了灯。
朱由检端起茶盏,双手捧着,感受那一点暖意从瓷壁透进掌心里。
他垂下眼,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已经被烛火映得有些发黄,颧骨的影子落在茶面上,像一座小小的山。
“两位爱卿,”声音比白日低了几分,“旧弊,朕与你们议了。新困,朕与你们也议了。”
他抬起眼。
“弊,是根上的朽。困,是当下的坎。根朽不除,树必倒;坎过不去,路必断。”
“那么.....怎么办?”
这句话问出来,殿中又静了一瞬。
不是无人能答,而是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两百年大明从来没有一个皇帝,一个大臣,敢真正正面回答过。
朱由检等了一息。
没有人开口,他便自己说了。
“朕把这桩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想得头疼,想得睡不着,想得半夜爬起来点灯写东西。”
他苦笑了一下。
“朕想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对。但朕想不出来,就更没有人能想得出来了。”
皇帝的语气平淡,但“没有人能想得出来”,他说得理所当然。
这不是狂妄。
孙传庭听到这话,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倾。
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
那一眼里,有复杂的东西.....有敬,有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他想起了两个月前,在京师的私邸里,他与首辅孙承宗的一场夜谈。
孙承宗虽然年事已高,可脑子比二十岁的年轻人还清楚。
老爷子靠在躺椅上,闭着眼,忽然说了一句:“伯雅,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老师请讲。”
孙承宗睁开眼,浑浊的眸光里有一丝极亮的锋芒。
“陛下这些年的这些主意.....新税、海贸、格物、开海、改制.....都是谁教他的?”
孙传庭一怔。
“太祖爷没教过他,成祖爷也没教过他。张居正没教过他,他爹更没有。”孙承宗的声音很慢,慢得像一柄钝刀在布上慢慢地割,“咱们这些人,做了一辈子官,读了半辈子书,自以为是天下最聪明的那拨人。可你想一想.....陛下登基那年,十七岁。”
“十七岁!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没人教他,没人帮他,他一个人坐在龙椅上,面对着魏忠贤、面对着东林、面对着建奴、面对着流寇、面对着空空荡荡的国库.....他是怎么想出这些法子的?”
孙传庭当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话:“老师,会不会是……天授?”
孙承宗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畏惧,有种老臣对少主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疼的东西。
此刻,在这养心殿的深夜里,孙传庭又想起了那一晚。
他看着御座上那个天子,忽然觉得.....
陛下这些年,是不是太累了?
一个人想这么多东西,一个人扛这么多东西,一个人走在所有人前面,连一个能商量的人都找不到。
“伯雅。”
皇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臣在。”孙传庭回过神来。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里有丝淡淡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他方才的出神,却没有点破。
“朕方才说,朕想出了个法子。你要不要听?”
孙传庭连忙起身。
“臣恭听。”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别跪了。今夜是议事的,不是朝会。”
张维贤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老国公这是今夜第一次笑。
朱由检将茶盏搁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让他的身影在烛光里显得大了几分。
“朕的想法,说起来也不复杂.....就八个字。”皇帝一字一顿,“全面职业,三级体系。”
孙传庭眉头一挑。
张维贤的腰也微微直了直。
“职业?三级?”老国公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词的味道。
“朕一个个说。”朱由检直起身,“先说第一个.....全面职业化募兵制。”
皇帝开始严肃起来,
“什么是职业化募兵制?朕给它下个定义.....以朝廷招募、择优录取、薪俸保障、专业服役为核心,把‘世袭为兵、兵农合一’的旧义务兵役制,改成‘当兵是份正经差事、拿饷养家、专心操练、只听朝廷号令’的职业兵役制。”
孙传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是说,彻底废除.....军户?”
他的尾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试探一个禁忌。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废。”皇帝只回了一个字。
干干净净,没有犹豫。
张维贤的呼吸停了一拍。
“彻底废。”朱由检又重复了一遍,“军户这个身份,从洪武爷定下来,到今天,两百六十年。两百六十年里,一代一代的人,生下来就被烙上了‘军’字,不管愿不愿意,不管能不能打仗,只要是军户的儿子,就得当兵。”
“这不叫养兵。这叫.....养猪。”
殿中一寂。
“朕不要养猪,朕要养兵。”朱由检的目光从孙传庭脸上扫到张维贤脸上,“养猪,是圈着喂,喂肥了宰。养兵,是挑好的苗,浇好的水,施好的肥,让它长成一棵顶天立地的树。”
“军户就是圈着喂。不管这头猪是壮是瘦、是病是残,只要是猪圈里的,就得喂。喂到最后,圈里全是老弱病残,还要花朝廷几百万两银子去养。”
“募兵就是挑苗子。天底下的百姓,不管你是农民的儿子、商人的儿子、工匠的儿子.....只要你有本事、有胆气、有一颗忠于大明的心,你就能来当兵。”
朱由检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寸。
“这才是.....公平!”
这一声公平,在殿中回了一瞬。
孙传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脑子里头,已经开始转了。
募兵制.....
这不是没有前例。
汉朝的募兵、唐朝的彍骑、宋朝的禁军,都算募兵。
可那些募兵,都是在旧军制的基础上修修补补,从来没哪个朝代敢像皇帝这样,直接把军户一刀切了。
汉朝有军户,唐朝有府兵,宋朝有禁军也有厢军.....可从来没有哪个皇帝敢说:“从今天起,天下没有军户了。”
因为军户不是一张纸。
军户是两百六十年的土地,两百六十年的户籍,两百六十年的利益链,两百六十年的.....
祖制!
孙传庭的脑子转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想不通。
是因为他想到了更深处.....
皇帝说这番话的时候,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捅破天的大事,倒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斟酌了千百遍、改了千百遍、最后终于定稿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