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才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朱由检看着龚震英与宋应星,“由内库拨付专款,在天津船坞旁,设立‘大明皇家船政专习所’。由吏部在全国范围内梳理名薄,凡造船老匠、铁匠大工,甚至姑苏、广州一带精通钟表修理的钟表匠,尽数选拔至天津!”
“由参与建造蒸汽船的核心技师亲自带徒。一徒不用学全篇,学造锅炉的,便一辈子钻研锅炉;学打磨齿轮的,便闭着眼睛也要能知道齿轮分毫的偏差。考核合格者,由工部统一发放‘蒸汽大匠特颁印贴’!”
朱由检顿了顿,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凡拿此印贴者,见七品以下同等不奉茶,三代不纳徭役,工钱,按大明正七品官员俸禄的双倍发放!”
“嘶.....”
高台上,即便是老谋深算的郑芝龙,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倒吸冷气声。
七品官员双倍的俸禄,甚至见官不屈膝!
这是用真金白银和皇权,硬生生砸出一条区别于科举的登天梯!
龚震英嘴唇直哆嗦,他太了解手底下那些匠人了。
以前造船,那是官府逼着,造不好要吃鞭子,造好了连顿肉都吃不上。
若真有了这么丰厚的条件……不出三年,天津卫怕是要汇聚全天下最聪明最拼命的铁匠!
“陛下……此举,户部与礼部那边,恐怕会……”宋应星在一旁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谁敢反对,朕便封他做这蒸汽船的前锋,去和红毛鬼的舰炮对轰。”朱由检连看都没看宋应星一眼,“大明的道理以前是四书五经,从朕开始,是这能破浪百里的机器说了算。”
……
此时,蒸汽船已经完全停稳,锅炉内残存的压力随着几声刺耳的气爆声,徐徐排出,化作一阵阵白雾,氤氲在港口的水面上。
但这不仅没有让人觉得这怪兽温顺,反而像是巨龙歇息时的吐息。
“你们觉得,这蒸汽船已经是天下之极制了?”朱由检突然幽幽地问了一句。
宋应星与龚震英一愣,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这等不用风帆逆水行舟的怪物,难道还不算极致?
朱由检却微微摇头,他缓缓走到台前,指着那正在缓缓滴着海水的明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明轮庞大,虽能拨水前行,但也有三大命门。”
“体积过大,水阻极重,徒耗煤炭;其二,它太显眼,暴露于船身之外,一旦海战,敌方只需一炮击碎这木轮,船便成了水上的死靶子;其三,海浪若大,明轮一侧在水面上发空打转,必致船身倾覆。”
宋应星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不得不承认,皇帝说得极准,因为在测试急转弯时,确实发生了明轮空转导致船身险些侧翻的险情。
“陛下英明……臣,臣愚钝,一时竟未想到实战之患。可是若无明轮,如何借力前行?”宋应星羞愧得连连叩首、。
朱由检从袖中摸出一个精巧的物事,、扔在了、木几上。
那是工部造火器时用的一枚大号螺旋钻头。
众人皆是不解其意。
朱由检不急不缓地说道:“长庚,你且冥想。若是将这钻头放大百倍,并非用他钻木头,而是悬于船尾水线之下。由蒸汽机的主轴直接带动它在水中旋转。如这钻头破木而入一般,在水中钻出一个向前的推力。”
那是跨时代的螺旋桨理念!
宋应星的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
木轮拨水,那是顺势;螺旋钻水,那是逆天之道!
如果在船尾装上这所谓的暗轮,不用占用两舷空间,不会成为火炮的靶子,而且哪怕风浪滔天,只要螺旋在水下,便能永不停歇地推进!
“陛下大才!苍天不负,此乃夺天地造化之奇想啊!”宋应星激动得浑身发抖。
朱由检没有理会宋应星的激动,语调依旧冷静克制,
“朕给你们时间去试错。蒸汽船只是一块敲门砖。崇祯十五年,天津船坞必须造出第一艘真正的暗轮蒸汽船。这是死命令。”
“同时,锅炉的压力必须跃升。如今这等二十匹马力的破烂,只能在这港湾里转转。下一代高压蒸汽机,朕要求至少拉高,让船给朕生生劈开海浪!”
朱由脸的话语越来越快,
“不仅如此,纯木壳子挡不住火炮。下水之前,新船的水线以下,必须试用木包铁之法!用工部轧出的薄钢板,死死包覆船体外壳。朕要让那些西方蛮夷的实心炮弹砸在咱大明的战船上,只能听个响,连个木屑都炸不出来!”
高台之上,风停了。
只有皇帝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畔炸响。
淘汰明轮,上螺旋桨;突破高压,马力翻倍;木壳包铁,成就铁甲舰的雏形。
在这一刻,每个人都在想,以往的皇帝,最多是个深居宫禁的守成之君。
但在面前的皇帝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眸子里,藏着的是一个用钢铁烈火鲜血与真理铸就的新世界。
朱由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芝龙。”
郑芝龙像被针扎了穴位一般,猛地一个激灵,双手抱拳,“臣在!”
此时的郑芝龙,心中早已卷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生纵横东海,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兄弟们敢拼命,靠的是他能看懂季风,靠的是现在大明的风帆战船比别人快,大炮比别人多射得远火药更猛。
可今日……看着那艘不需要风,停转随心,还要披上铁甲的怪物....。
“你的水师,都是好汉子。”朱由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郑芝龙冷汗直流,“能在风暴里讨生活的,命最硬。可是,往后这十丈甚至百丈长的大铁船,靠看天象、听风声的土法子,是玩不转的。”
朱由检看着郑芝龙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缓缓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郑芝龙,你回去挑人。从水师中挑出最机灵的老水手和各级军官。不看家世,不看之前的品级,送来天津船坞,跟着老工匠们从添煤,拧螺丝学起。”
“谁能闭着眼睛听声,就知道汽缸里哪里漏了气;谁能用格尺算出那一锅炉的煤,能顶着逆风跑多远,谁就做新时代大明海军的管带、提督!”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夕阳的余晖如同血一样泼洒在他的肩头,
“收起你们对季风的依赖,告诉你们手底下的将士,从今日起,这片这片海的主人,是不信邪的大明水师,是吃煤炭的炉火,是这永不后退的钢铁!”
“大明的海军新纪元,开启了。”
话音落地,高台上诸臣连同满朝文武,尽皆拜倒。
“吾皇圣明.....大明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