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门外的院子,院子里的血正在月光下慢慢地凝固。
“我府上这些人……”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家丁、护卫、仆从……他们中有些人是不知情的。他们只是替我做事的人,他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国公爷,”周全的声音没有变,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就像方才那些枪声和惨叫声不曾存在过一样,“您方才说的那句话,恕我直言,您自己信吗?”
定国公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那些家丁,“周全不急不缓地说,“四年里替您跑过腿的,有三十七人。替您站过岗、在密会时守在院门外的,有十二人。替您藏过信、把密信从京师送到南京的,有七人。他们不知情?他们替您送的那些信,封口用的是特制的火漆,信封上写的是假名,送信的路线七弯八绕走了半个大明,他们真的以为自己在送家书?”
定国公不说话了。
他说不出来了,因为周全说的是事实,即便有干净的,此刻也不重要了。
皇帝说的是鸡犬不留。
这四个字不是修辞,是帝令!
“国公爷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周全问。
定国公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的话,出乎了周全的意料。
“周提督,你今年多大了?“
周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今夜第一次有表情上的变化。
“三十六。“
“三十六。“定国公重复了一遍,用几乎是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好年纪,我三十六岁的时候,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什么都敢做,什么都做得到。皇上用你这样的人来办这件事,不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枯瘦了,不知是何时开始枯瘦的,上面有老年斑,指节粗大,曾经是握笔写字拈花品茶的手,此刻搁在膝盖上,像两只失去了用处的枯枝。
“我不求饶。“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许多,“事到如今,求饶也无用。我只有一句话,你替我转给皇上。“
“国公爷请讲。“
定国公抬起头直视着周全的眼睛。
灯笼的光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了两个小小的火苗,那两个火苗在那双浑浊老迈的眼睛里烧出了种奇异的光彩,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在最后一刻迸发出的回光返照。
“替我告诉皇上,徐允祯不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重到像是在用牙齿嚼碎它们。
“大明祖制,与士大夫共天下,与勋贵共社稷。太祖封我徐家为定国公,世袭罔替,铁券丹书,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我徐家子孙世代替朱家守天下。守天下者,就该有守天下的份额。
可皇上呢?
新政一道接一道,刀刀见骨,刀刀砍在我们身上。
盐利削了,田赋改了,荫封限了,府兵裁了,连我们手底下养几个看家的人他都嫌多。
他把我们当什么?当摆设?当牌位?当挂在墙上的画像?“
他的嗓音越来越高,高到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后他一下子低了下去,低到了近乎呢喃。
“不甘心呐……几代人挣下来的东西,不甘心就这么没了,所以我做了这件事。我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我从第一天起就知道。
成了,便重定乾坤;败了,便万劫不复。
如今败了,我认。
但我不服!“
他看着周全,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
周全听完了这番话。
他一直在听,从头听到尾,没有打断,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负着手,听完了。
“国公爷这番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呈皇上。每一个字都不会少。“
“但国公爷恕我多一句嘴。“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