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的方式不客气.....你在演习中如果打出了高伤亡比的方案,就算最终打赢了,评分也会很低。
低到影响你的毕业评级。
低到影响你的分配去向。
伤亡比不能高,你就得动脑子.....怎么用最聪明的办法最巧妙的战术最精准的火力配合,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最大的战果。
这是一种全新的战争观念。
不是谁人多谁赢。
是谁脑子好使谁赢。
自习室里,一个学员在作业纸上写写画画了半天,然后划掉了,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重新铺了一张纸,继续画。
旁边的学员瞥了一眼他的废纸篓.....已经攒了四团了。
“第几版了?“
“第五版。前四版的伤亡都太高.....我算了一下,用正面强攻的话,最乐观也要损失一百五十人。一个营才八百人,损失一百五十就是将近两成。教官不可能给高分。“
“那你换个思路呗。谁让你正面强攻了?“
“不正面攻怎么打?那要塞建在河流拐弯处,三面环水.....“
“三面环水不是还有一面不环吗?“
“那一面是悬崖。“
“……出题的人有毒吧?“
“教官出的题什么时候不毒了?上次那道在沙漠中追击轻骑兵的题,全年级最高分才七十二分。“
“那道题我记得.....我得了四十八分。教官在我卷子上批了四个字:异想天开。“
“哈哈哈哈……“
笑声压得很低.....晚自习不允许大声喧哗。
但笑完了继续做题。
没有人放弃。
第五版不行就写第六版,第六版不行就写第七版。
总有一个版本能把伤亡降到合理范围之内。
总有一个版本能让教官点头。
这种死磕的劲头不是天生的.....是被训练出来的,被考核逼出来的,被“我要去最好的部队”这个信念驱动出来的。
而这个信念的源头.....归根结底.....是那些赫赫有名的前辈将领用真实的战功树起来的标杆。
你看见标杆了,你就有了方向。
你看见标杆上站着的人拿到了真金白银的封赏.....封侯的封侯,赐宅的赐宅,名垂青史的名垂青史.....你就有了动力。
方向加动力,等于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督促就能自动运转的奋斗机器。
皇帝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他能打仗.....他自己其实从来没上过战场。
他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创造了一套系统。
这套系统让每一个有能力有野心有血性的年轻人都能看到一条清晰的上升通道:
你努力,你就能出头;你立功,就一定有封赏;你做到了前辈做到的事.....甚至做到了前辈没做到的事.....你的名字就会跟卢象升、孙传庭、曹文诏、郑芝龙的名字并列,被刻进大明的功臣榜上,被写进大明的史书里,被后来的学员们当成新的标杆来仰望。
这种系统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因为它是自我循环自我强化的.....
前辈立了功,封了赏.....后辈看到了,受了激励....后辈拼命训练,毕业后上战场....后辈也立了功,也封了赏....更后面的后辈看到了,受了更大的激励....……
无限循环。
每一轮循环都比上一轮更强.....因为前辈树立的标杆越来越高,后辈为了超越前辈,就会把自己逼得越来越狠。
这就是为什么陆军学院和海军学院的学员们能在正月的寒风里五更天爬起来跑操,能在深夜的灯下把战术作业改到第七版第八版,能在训练场上跑到吐血也不停步.....
不是因为他们傻。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太聪明了。
聪明到看清了这个系统的规则.....在这个系统里,努力是一定有回报的。
这种确定性.....这种只要你够优秀就一定能出头的确定性.....
太让人疯狂了!
---
亥时,熄灯号。
自习室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学员们收拾好桌上的书本和纸笔,鱼贯走出教学楼,沿着月光下的石板路回到宿舍。
今夜的月亮不算圆.....开始微微亏了一边。
但月光依然很亮,照得学院里的灰色建筑群棱角分明。
宿舍楼的走廊里响着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你那个第五版方案后来改出来了没有?“
“改出来了,第七版,从上游五里的地方渡河,绕到悬崖后面,找到一条山间小路攀上去.....然后从悬崖顶上用绳索突降到要塞内部。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突降部队从背后打开城门。“
“伤亡多少?“
“我算了三遍.....乐观估计四十人以内。最坏情况不超过八十。“
“四十到八十……八百人里四十到八十,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不错了。“
“但我觉得教官会在突降那个环节扣分.....从悬崖顶上用绳索下降需要特种训练,普通步兵营不一定具备这个能力。“
“那你注明假设部队经过前期特训呗。“
“注明了。但你知道教官的脾气.....他最烦假设前提太多的方案。他说过,战场上没有那么多假设,你手里有什么牌就打什么牌。“
“那就换个思路.....不用绳索突降,用火攻。你说那悬崖下面有没有可燃物?“
“题目没说。“
“题目没说不代表没有。你可以在方案里写派出斥候先行侦察悬崖下方地形及植被情况....这是合理的作战程序,教官不会扣分。“
“嘿,你这脑子确实比我好使……“
“少废话,回去睡觉。明天还有野外拉练,跑二十里山路.....存点体力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宿舍楼的门关上了。
灯全灭了。
整座陆军学院沉入了夜色之中,安安静静的,只有哨楼上值班哨兵的身影偶尔移动一下。
但即使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如果仔细听.....真的非常仔细地听.....或许能听到某间宿舍里有人在翻身。
不是睡不着。
是脑子停不下来。
脑子里全是地图.....大明的地图,南洋的地图,西北的地图,海岸线的地图,等高线的地图。
还有名字.....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
卢象升、孙传庭、曹文诏、郑芝龙乃至...洪承畴!
这些名字就像是星辰。
挂在天上,亮得刺眼。
让你仰望,让你向往,让你恨不得明天就毕业后天就上战场大后天就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但他们也知道,急不得。
火候没到就出炉的铁,是废铁。
学业没成就上战场的兵,是炮灰。
皇帝不需要炮灰。
皇帝需要的是.....能打赢仗能少死人能开疆拓土能让大明的旗帜插到更远地方的将才。
所以每个人都得等。
等自己从一块矿石变成一块好钢。
等的过程很煎熬.....像是一匹被关在马厩里的野马,你听到了外面万马奔腾的声音,你闻到了草原上风的气息,你的蹄子在地上刨啊刨,恨不得把门踹烂冲出去.....
但大家都知道,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再磨一磨。
等到你的蹄铁钉好了你的鬃毛梳顺了你的力气攒够了.....
门会为你打开的。
外面的世界很大。
大到足够容纳你所有的野心和所有的梦想!
---
夜深了。
天津。
海军学院的宿舍楼离海岸只有不到一里路,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是大海在呼吸。
海军学院的学员们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
入学第一个月的时候,很多人被这个声音吵得睡不着.....他们大多来自内陆,从来没听过海浪的声音。那种持续不断的,单调而又不完全规律的哗.....哗.....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们的脑子里来回搅。
一个月之后,习惯了。
不光习惯了,甚至离不开了.....后来有一次学院组织学员去京师参加阅兵观礼,住在京师的驿馆里,好几个学员反而失眠了。
“太安静了,没有海浪声,我睡不着。“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但这病治不了了.....从入学那天起就治不了了。“
海是会上瘾的。
一旦习惯了它的声音它的气味它的辽阔它的深不可测.....就再也无法回到没有海的日子里去了。
今夜的海浪声比平时大了一些.....大概是涨潮了。
宿舍楼里一片漆黑。
但在某间宿舍的窗户旁边,有一个人没有躺在床上。
他坐在窗台上.....准确地说是半坐半靠.....背倚着窗框,腿蜷在窗台上,目光透过玻璃望着窗外的夜空。
夜空很干净。
此时的天津冷得透彻,空气里没有什么水汽,星星格外清晰。
他在看星星。
不是浪漫.....海军学院的学员看星星是有实际用途的。
天文导航课是必修课,靠星辰定位是每一个海军军官必须掌握的基本技能。
他现在看的那颗最亮的星.....北极星.....是天文导航的基准点。
但此刻他不是在练习定位。
他只是在看。
北极星的旁边是北斗七星,北斗的勺柄指向东方.....东方是皇帝命名的太平洋,太平洋的彼岸是什么?
皇帝还没给出准确答案....
郑和七下西洋,走的是西边.....印度洋、阿拉伯海、东非海岸。
但东边呢?
太平洋的东边呢?
教材上画的世界地图.....据说是综合西夷的地图和大明自己的航海测绘综合绘制的.....显示太平洋的东岸有一片巨大的大陆。
大陆上标着一些模糊的名字,看着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他在窗台上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窗台上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回床铺.....动作很轻,没有吵醒同寝的人。
他在黑暗中摸到了枕头底下的那本航海日志.....自己写的,从入学第一天开始写,每天一页,记录当天学到的知识、想到的问题、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
他摸到了日志,但没有打开.....太黑了,看不见字。
他只是把日志按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海浪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很有节奏。
像心跳。
他闭着眼睛想:明天.....
明天有帆船操控课。
后天有舰炮射击训练。
大后天有海上生存演习.....在冬天的海里泡两个时辰,演练落水自救。
然后是期末考核。
然后是毕业评级。
然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分配。
他想去远洋舰队。
不是在近海巡逻的那种小舰队.....是那种挂着皇家海军的旗帜,装备八十四门炮的战列舰领衔的,从天津出发一路开到南洋甚至更远地方去的远洋舰队。
他想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一座从未见过的岛屿。
他想第一个登上那座岛屿,在最高的地方插上大明的旗帜。
他想在航海日志上记下这个时刻:某年某月某日,我到了这里,这里从今天起,属于大明!
然后他的名字会出现在海图上.....作为发现者的名字,标注在那座岛屿的旁边。
就像郑和的名字至今标注在他走过的每一条航线上一样。
想着想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睡着了。
海浪声继续响着。
一下,一下,一下。
不急不缓。
像是大海在等待。
等待这些年轻人长大。
等待他们从学员变成军官,从军官变成将领,从港口出发,驶向那些还没有名字的地方。
大海很有耐心。
它等了几千年了。
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
正月十八的夜,就这样在海浪声中过去了。
京师衙门口的《大明反间谍律》还贴在墙上,墨迹已经干透了,在夜风里微微卷着边儿。
昌平陆军学院的哨兵换了岗,新上来的哨兵裹紧了大氅,在哨楼里跺着脚取暖。
天津海军学院的港口里,那些停泊的船只在潮水中轻轻起伏,桅杆在月光下画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一切安静。
但在这安静之下.....
在每一座军营的每一间宿舍里,在每一个年轻人的每一个梦里.....
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不是野草。
是火焰。
安安静静不动声色但温度极高极高的火焰!
它现在还被压在炉膛里.....被纪律压着,被学业压着,被还没毕业这个现实压着。
但炉膛的铁壁已经被烧得通红了。
总有一天,这些火焰会从炉膛里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