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摹本,不是节选,是当年此人在晚自习的油灯下一笔一划写就的那张纸。
纸面上清晰地保留着修改的痕迹.....划掉的段落、重写的方案、草草勾画的阵型示意图,以及教官用朱笔批下的评语。
那些评语有长有短,有的写思路可取,细节待商,有的写纸上将军尔,敢上阵否,还有的只批了一个字.....善。
这些作业原稿被装裱在玻璃匣中悬于展板上,与旁边的战场素描、缴获兵器图录、军功状复件并列陈设。
其用意不言自明.....几年之前,此人也曾坐在你们如今坐着的那间自习室里,用同一款笔墨,在同一种格式的作业纸上,写着与你们差不多难度的战术推演题。
他的字迹或许比你的还要潦草,他的方案同样被教官批得满纸朱红。
然后他毕了业,上了战场,立了功。
他的画像挂上了这面墙!
从作业纸到功勋墙之间隔了多远?
隔了一场真正的战争。
但他走过来了,不但走过来了,而且走得极快.....有人从排长到参将只用了两年。
两年前还在学院里叠被子挨骂的毛头小子,两年后已是执掌数千兵马,胸佩二等功勋章的沙场将校。
温体仁深知,这种同一个起点,天差地别的终点所造成的冲击,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训词都来得直接。
人天生对大道理有抵抗力,却很难抗拒一个活生生的,曾经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同类走出去之后的真实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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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侧:《华夏危亡录》。
若说左侧的《武功录》是烈酒,饮之令人血脉偾张,那么右侧的《危亡录》便是砒霜,入口便彻骨生寒。
展架的前半部分陈列的是旧史。
华夏文明数千年间的历次亡国之祸,被浓缩为三组展板,每一组都足以令观者默然良久。
第一组:五胡乱华。
展板正中以大字引录了一段旧史原文:
“永嘉之乱,中原板荡。五胡长驱而入,衣冠南渡,百姓涂炭。白骨蔽于野,千里无鸡鸣之声。自洛阳倾覆至隋室混一,凡二百七十余年,中原沦于腥膻之中,礼乐衣冠几至断绝。”
文字之下是一幅水墨长卷的局部.....画的是永嘉年间中原百姓南逃的场景。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扶老携幼地行走在荒芜的官道上,身后是火光冲天的城池轮廓,天色被烟尘遮蔽成昏黄一片。
画风压抑而写实,没有任何夸张修饰,反倒因这种克制而更显触目。
第二组:靖康之耻。
这块展板上的文字极少,只有一段,字号却放得很大.....
“靖康二年四月,金人陷汴京。徽宗、钦宗二帝北狩,后宫宗室三千余口皆没于敌。帝姬公主沦为营妓,宗庙社稷毁于一旦。华夏之辱,未有甚于此者。”
文字之下不是画,是一组数字:被掳北上的皇族人数,汴京城破后被杀的平民人数,被焚毁的宫殿书楼数目。
冰冷的数字一列一列地排下来,比任何修辞都更具杀伤力.....因为数字不会说谎,也不会煽情,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第三组:崖山。
这是前半部分的尾声,也是最令人窒息的一块展板。
展板中央悬着一幅尺寸颇大的工笔画.....画的是崖山海战的最后时刻。
丞相陆秀夫身负幼帝,立于船舷之畔,面朝苍茫大海。
海面上到处是倾覆的战船残骸与挣扎的人影,天际阴沉如铅,看不到一丝光亮。
画中陆秀夫的面容画得极细,神情既非恐惧亦非悲痛,而是近乎平静的决绝.....那是一个已经做出了最后抉择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画下方只写了一句话:
“崖山之后,十万军民蹈海殉国。华夏正朔,至此几绝。”
再往下,是皇帝亲笔撰写的一段按语!
“观夫华夏数千载之史,治乱相循,盛衰更迭,其间有一不移之理,曰:国弱则侮至。
五胡入华,中原板荡者三百年,非天命使然,实自弱以招侮也。
靖康之变,二帝蒙尘,宗庙为墟,非敌之独强,乃我之先怠也。
崖山蹈海,十万忠魂碧血沉渊,虽气节凛然而终不免覆亡之祸.....盖积弱之势既成,纵有忠勇之士亦难挽狂澜于既倒。
今我大明武功赫赫、四海归一,观之似无虞矣。
然前车之辙,殷鉴不远。
方今天下,非独华夏一隅.....有来自极西之夷,其祸之烈、其志之远,犹甚于五胡女真蒙古。
此非危言耸听,诸君且移步观之。”
这段文字读来节奏铿锵,收束处那一句“诸君且移步观之”又极为巧妙.....恰好衔接了展架后半部分的内容,把观者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引向了下一组展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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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危亡录》的后半部分,画风陡转。
从上下数千年的华夏旧史骤然切换到了横跨万里的全球视野。
这部分内容由礼部与安都府、承政院三方联合编纂,诸多素材来自安都府在南洋及欧罗巴方向的情报网络,经过脱敏处理后方才呈于展板之上。
第一组展板题为“西夷叩门”,陈列的是西夷殖民者入侵大明周边的已知案例.....
葡萄牙人窃据澳门一事,自嘉靖年间便已开始。
彼辈以“借地晾晒货物”为名赖住不去,此后修炮台、建教堂、设商馆,数十年经营下来,竟将澳门变作了他们在远东的桥头堡。
展板上复制了当年葡人与广东地方官往来的部分文书节选.....措辞极其恭顺谦卑,但字里行间的意图一目了然。
荷兰人强占台湾一事则发生在天启年间。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在台南登岸,修建了热兰遮城,将台湾作为控扼东亚贸易的跳板。
展板上附了一张热兰遮城的平面图,是安都府根据情报复绘的.....城池虽小,炮位布局却极为考究,一看便知出自职业军事工程师之手。
最为触目的则是蒲家案中的相关证据.....密信影印件、交易记录节选、西夷通过蒲家渗透渠道获取的大明火器图纸复制品,一件一件地陈列在展板上,每件证据旁边附有安都府的详细注释:此物为何、从何处获取、证明了什么。
温体仁在审定这一组展板时说过一句话:“不必讲道理。把证据摆出来便是。道理可以争论,证据争论不了。”
第二组展板的内容比第一组更令人警醒。
展板正中悬着一张巨大的海图.....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全球贸易航线图。
海图上标注着荷兰人在全球的贸易据点与殖民地。一条完整的航线从阿姆斯特丹出发,沿非洲西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进入印度洋,经锡兰、马六甲直抵巴达维亚,再北上至台湾、日本.....首尾相连,环绕了大半个地球。
而这条航线的最东端所指向的目标,展板上没有用文字标注,只是在地图上那个位置画了一个极其醒目的红色圆圈。
圆圈里面是两个字:大明。
第三组展板则将视野进一步放大,呈现了西夷殖民者在美洲和非洲的所作所为。
西班牙人在美洲灭了阿兹特克与印加两大帝国,数百人携火枪与天花病毒覆灭了拥有百万子民的文明古国。
葡萄牙人在非洲与印度沿海遍设殖民据点,掠夺黄金、香料与奴隶。
荷兰人在南洋驱逐土著、垄断贸易。
英格兰人正在北美拓殖.....规模虽然尚小,扩张之势已不可遏。
展板末尾以一行字作结:
“西夷之患,非一国一族之祸,乃覆灭文明、灭种绝嗣之祸也。美洲之殷鉴,岂非华夏之前车乎?”
最后一块展板.....也是整条《华夏危亡录》的收束.....是一张巨幅全球地图,高一丈、宽丈半,占了展架尽头一整面墙。
地图上只用两种颜色.....明黄色标注大明及其属国的疆域,赤红色标注西夷已经占领或控制的殖民地。
两色对比之下,明黄色集中在东亚与东南亚的一隅,赤红色则如漫溢的血渍一般从欧罗巴蔓延到了全球每一处海岸线上:非洲两岸,印度沿海,南洋群岛,美洲大部。
而赤红色蔓延的方向,有好几条路径的箭头最终都指向了地图上那片明黄色的区域。
地图下方写着:
“彼辈之志,不在通商,在灭国。昨灭印加,今灭非洲诸邦,明日便是华夏。”
温体仁在终审全部展架内容时花了整整两日。
他从通道入口走到尽头,又从尽头走回入口,前后走了三遍。
有几处措辞他嫌太平淡.....平到像是在念账本....让人改了数遍方才罢手。
有几处又嫌过火.....这是典礼,不是菜市口行刑,收着点.....同样打回去删改。
最后一遍走完,他站在通道入口的位置回望了一眼整条展线,沉默了片刻,在终审文书上落笔批了两个字:
“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