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登上主台时不疾不徐,全场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
不需要任何人提示.....张维贤往台上一站,那股历经数十年宦海与沙场沉淀下来的气度便足以令四千多人收声屏息。
致辞时长严格控制在一刻钟之内.....这是皇帝定的规矩。
“超过一刻钟,台下的心思就散了。散了便接不回来。”
张维贤在这一刻钟里讲了三段话。
第一段回顾学院的五年历程。
“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朝中不少人说这学院是劳民伤财的空架子.....打仗靠的是老兵油子、是战场上的摸爬滚打,不是在教室里摇头晃脑背兵法。这话我当年也听过,皇帝陛下也听过。陛下没有理会.....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五年后的今天,第一届毕业生的成绩便在你们方才走过的那条通道里头。你们亲眼看过了,不必我再赘述。”
他顿了一顿。
“第一届毕业九百人,第二届毕业三千八百七十五人。这个数字本身便是最好的注脚。”
第二段讲战场。
语气从平稳转为严厉.....
“但我今日不是来替你们吹捧的。吹捧戴惯了会飘,飘了就要摔.....摔在操场上还能爬起来拍拍土,摔在战场上便只剩一副尸骨了。”
“有一句话你们给我记住.....毕业不是结束,是战场的开始。”
“学院里教给你们的所有东西.....战术、地形、火器、后勤.....全是纸上功夫。纸上功夫有没有用?有用。但纸上功夫救不了你的命。
战场上你会遇到教材里没写过的险境、演习里没模拟过的变数、沙盘上推演不出来的混乱.....到那时候你能依靠的只有两样东西:脑子,和身边的手足。”
“学院教给你们的是活着打赢的本事,不是纸上谈兵的花架子。出了这道门,是骡子是马,战场上见分晓。”
第三段.....
张维贤说到此处,语气忽然有了微妙的转折。
严厉收了回去,台下四千多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这个变化,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半拍。
张维贤环视了一遍台下的方阵,目光缓缓地从最前排扫到最后一排,然后开口....
“最后一桩事。”
他停了三息。
四千多人的心都被这三息的沉默提了起来,悬在那里,等着下文。
张维贤的嘴角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六个字。
“陛下,今日亲临。”
操场上.....
仿佛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被人伸手攥住了.....风声灭了,旗声停了,远处山间的鸟鸣断了,连几千人的呼吸声都齐齐消失了。
整座操场陷入了不真实的绝对寂静。
然后这份寂静在下一个刹那被彻底炸碎.....
“万岁!!”
不是一个人喊出来的,是四千多个声带在同一个瞬间被同一股情绪点燃之后同时迸发出来的.....那声响已经不能用欢呼来形容了,那是混合了震惊狂喜敬畏与难以置信....从丹田深处涌上来的轰鸣。
“陛下万岁.....!”
欢呼声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从队列的前排涌向后排,又从后排反弹回前排,在操场的四面山坡之间来回激荡,一浪叠着一浪,一声高过一声。
有人在喊万岁,有人在喊皇帝陛下圣明,有人什么词都来不及组织只是张着嘴发出声音.....胸腔里那团即将炸裂的热浪必须找到一个出口,什么声音都行,只要能宣泄出去便好。
张维贤站在台上,望着台下这片沸腾的人海,并不急于制止。
年轻人嘛。
该让他们喊的时候便让他们喊。
这种发自肺腑无法抑制汹涌到连当事人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热情,一辈子未必能有几回。
今日若不让他们喊个痛快,这股劲儿便会憋在心里.....憋久了不是好事。
他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
欢呼声从海啸逐渐降为涨潮,再从涨潮降为起伏不定的涌浪.....终究没有完全平息下去,空气中始终残留着一层低频的嗡鸣,像是被烧红的铁放进水里之后持续不断的那道嘶嘶声。
张维贤微微侧身,他的动作很轻,但台下几千双眼睛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齐刷刷地随着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方向。
所有人都知道那里站着谁。
那个在八年前登基之初曾被天下人视为又一位少年天子,其后却以雷霆手段扫清内忧外患的人。
那个灭建奴、平安南、征倭国、收暹罗真腊、兵不血刃纳朝鲜与蒙古入版图的人。
拿人来了,
四月的阳光从头顶的方向倾泻下来,明亮、温暖、带着春天草木初盛的清新气息。
光线里有极细微的尘埃在浮动,被阳光照亮之后变成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金色雾气。
在这层金色的雾气之中,一个身影走了上来。
明黄常服,素面革带,黑色皂靴。
没有冕旒,没有龙袍,没有繁复到令人窒息的帝王全副仪仗.....没有太监举伞盖,没有侍卫列仪刀,没有鸣鞭,没有奏乐。
像是刻意褪去了一切帝王的外壳,只留下一个人走出来。
朱由检。
崇祯。
大明皇帝!
他走到主台正中央站定的时候,脚步声在操场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因为在他现身的那一瞬间,方才尚未完全平息的欢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半空中整个按了下去,操场上重新跌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但这一次的静默与升旗时的那种肃穆不同.....这一次的静默里有温度,有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滚烫,像是一炉被封了火口的炭,表面安静,内里灼热到随时可以把炉壁烧穿。
皇帝面朝三千八百七十五名即将奔赴战场的年轻将士。
二十五岁的天子,望着一群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面孔。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非刻意的威严,亦非刻意的亲和,只是平静地望着台下,像是在逐一辨认每一张面孔。
没有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但台下每一个人都觉得.....皇帝看见我了。
在这四千多人的方阵里,在这无数张相似的年轻面孔中,皇帝的目光扫过来的那一个瞬间,我确确实实地被他看见了。
这当然是一种错觉。
四千人的方阵,站在主台上的人不可能分辨出其中任何一张具体的面孔。
但这种错觉在此刻比任何真实都更加有力.....因为对于这些即将走向战场的年轻人来说,他们需要的恰恰就是这样一种信念:皇帝知道我的存在,皇帝看见了我,皇帝在等着我建功归来。
无论这信念是真是幻。
风穿过操场,吹动了主台上那面赤红绢帛的下摆,八个金字微微晃了一晃,阳光在“日”字的那一笔捺上跳动了一下。
朱由检的衣袍也被风拂动了,明黄色的衣料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皇帝开口了。
“朕的将士们.....”
五个字而已。
朕的,将士们。
但操场上在这五个字落下的瞬间,那座封了火口的炭炉终于烧穿了炉壁.....四千多人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岩浆决口般喷涌而出,化作了一道远比方才更为猛烈更为滚烫更为惊天动地的声浪.....
那声浪里有“万岁”,有“陛下”,有“大明”,有许许多多含混不清被激动的泪水和哽咽搅碎了的字眼.....汇在一处,便只剩下浑然的巨响,冲向天际,在昌平的山谷间往返回荡。
春风猎猎,旗帜翻飞。
赤红的绢帛上八个金字在阳光中静静地闪耀着,不为人间的喧嚣所动,仿佛那八个字从被写下的那一刻起便已成为了某种不可更改的事实.....
日月所照,皆为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