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雾,是出了名的臭。
煤烟、泰晤士河的腐水、浸透了羊毛脂肪的皮革作坊,以及无数个连下水道都懒得修的后巷里堆积如山的生活垃圾.....
这些东西在潮湿的海风里发酵融合,最终化成一团令人窒息的黄褐色浓雾,常年笼罩在这座岛国的心脏之上。
英格兰人早就习惯了。
他们在这雾里生在这雾里死,在这雾里谈生意、打仗、杀国王,顺带着把全世界该占的便宜占了个遍。
所以,雾对于英格兰人而言,不是阻碍。
雾,是他们的天然伪装色。
……
伦敦城东,英格兰东印度公司总部。
外表朴素的红砖楼,内里装潢却极尽奢靡。
走廊铺的是东方来的丝绒厚毯,挂着的油画多半是某位荷兰大师笔下描绘印度香料港口的风景画.....黄金色的落日,宝石蓝的港湾,白帆如云的商船,以及岸边跪伏的棕色皮肤土著。
那些画里,洋溢着居高临下的征服者的从容美感。
此刻,这栋楼里最大的那间会议室里,气氛却与走廊上那些美丽的油画,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反差。
英格兰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们今天凌晨三点就被叫醒了。
他们衣衫不整地赶来,假发没戴好,有人睡眼惺忪,有人鞋子都穿反了。
但当他们看完战报的第一秒,所有人全都彻底清醒了。
比泡了十桶冰水还要清醒。
会议室里没有人哭,没有人骂娘,也没有人砸东西。
英格兰人天生不擅长歇斯底里。
他们只是在沉甸甸的压抑沉默里,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坐在主位上的是东印度公司的总裁,托马斯·罗伊爵士。
这是一个年过六旬身形干瘦,长着一张永远面无表情的马脸的老头。
据说他年轻时曾经以全权使节的身份,孤身一人深入莫卧儿帝国的宫廷,在充满了珠宝、大象和随时会砍人脑袋的印度王公之间,硬生生为英格兰谈下了第一份正式的贸易协议。
他见过世面。
他太见过世面了。
所以,当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在目瞪口呆心惊胆战的时候,托马斯·罗伊爵士只是缓缓地将那份战报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那张羊皮纸极其平整地叠好,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摘下眼镜,用马毛布擦了擦镜片。
重新戴上。
抬起头,扫视了一圈桌子周围那些各怀鬼胎的脸。
“诸位。”托马斯·罗伊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口深水井。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大家回答我。”
众人屏息。
“我们英格兰东印度公司,在阿巴斯港之战里,损失了多少主力战舰?”
财务总监翻了翻账册,干巴巴地答:“我们的主力战舰……一艘未损。损失的是十二艘武装商船,均属于受雇于公司的私营船主,严格来说,并非公司的正式产权.....”
“好。”托马斯·罗伊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表情,“那么,参与阿巴斯港那次联合抗明行动的主导者,是哪一国?”
“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他们在大明水师进港之前,实际上主导了整个港内的防御态势布置.....”
“好。”
托马斯·罗伊再次点头,随手从桌上的瓷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
加了一块方糖,搅了搅。
抿了一口,微微皱眉,似乎嫌弃糖少了点。
然后他放下茶杯,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瞬间懵逼的话:
“那就是说,这件事和我们英格兰,没有任何关系。”
会议室里,沉默。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参差不齐但越来越整齐的笑声。
那种懂行的人,在一瞬间明白了全局走向之后发出的会心一笑。
……
“荷兰人真的以为我们会陪他们一起跳进火坑?”
托马斯·罗伊站起身,背着手,在地图前缓缓踱步。
“让我们冷静地看一看眼前的棋盘。“
他的语气像在给学生上课。
“荷兰人赔进去了什么?他们的印度洋舰队,七成以上的东方力量,全在那个叫阿巴斯的港口,化成了鱼食。他们在阿姆斯特丹的股市已经崩了,他们最能打的总司令的脑袋,正被大明人挂在旗杆上晒太阳。”
托马斯·罗伊顿了顿。
“而我们英格兰在这场仗里损失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已经明白了的下属们。
“十二艘武装商船,还是私人的。”
托马斯·罗伊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克制的愉悦。
“上帝保佑英格兰。荷兰人的蠢,保佑了我们英格兰。”
……
接下来的动作,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两个字:切割。
要切割得干净,切割得漂亮,切割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英格兰和荷兰之间隔着一整个英吉利海峡的道德距离。
东印度公司当天下午便起草了一份措辞极其清晰的公开声明,迅速通过外交渠道,向能送达的所有国家宣告:
英格兰东印度公司从未参与过任何针对大明帝国商船的封锁行动。
阿巴斯港之战,乃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单方面军事冒险,与英格兰王国及英格兰东印度公司毫无关联。
英格兰政府谴责任何破坏正当贸易秩序的不文明行径,并表示愿意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与大明帝国展开全面的外交与贸易磋商。
这份声明写得滴水不漏。
“平等、互利”这四个字,尤为值得玩味.....堂堂大英帝国,居然主动把平等这两个字眼加进去,足以见得他们在大明那一记铁拳之后,收缩了多少傲气。
荷兰使节在看到这份声明的当天,把驻伦敦大使馆的所有窗户玻璃,砸了个精光。
他们派来了紧急特使,质问英格兰:这是背叛!这是抛弃盟友!这是违背了整个基督世界团结对外的大义!
英格兰的外交大臣接见了荷兰特使,面容温和,礼数周全,全程保持着那种绅士式的冷淡笑容。
“尊敬的阁下,请问,我们英格兰在与贵国签订任何军事同盟条约之前,贵国有没有通知过我们,您打算在波斯人的内海里,挑衅大明水师?“
荷兰特使语塞。
“没有。”外交大臣替他回答,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脸,“那么,请问我们英格兰凭什么要为一个从来没有知会过我们的,荷兰人自己的鲁莽之举,来买单呢?”
荷兰特使拂袖而去,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英格兰人目送他离开,关上了外交部大楼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转身,继续喝茶。
……
切割是第一步。
示好,是第二步,且要做得更快,更主动,更不要脸。
用托马斯·罗伊爵士自己的话说:“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大明是这片海洋上的新霸主,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既然无法对抗,那就侍奉。
侍奉得越早,得到的越多。”
这话,说得当真是直白得骨头都露出来了。
英格兰人没有荷兰人那种摔碎最后一根骨气也要高喊复仇的穷酸傲气,也没有西班牙人用宗教外皮包装自己的贪婪的虚伪。
英格兰人只有利益。
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利益。
……
一支规模不大但规格极高的外交使团,从朴次茅斯港悄然启航。
船上载着英格兰国王查理一世的一封亲笔信,以及一批精心挑选的欧洲礼物.....包括荷兰大师伦勃朗亲绘的巨幅油画三副、英格兰皇家钟表工匠特制的双层自鸣钟十座,以及产自非洲内陆的一颗重达三百克拉的原石巨钻。
目的地:达卡。
使团的全权代表,是一个叫威廉·科廷的人。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脸上永远挂着种让人分辨不清真假的温暖笑容。
他在公司干了二十年,做过账房,做过商船船长,做过莫卧儿宫廷的贸易谈判代表,会说五种语言,其中包括半生不熟但已经足够应付日常交流的汉语。
他是东印度公司最优秀的那种人.....聪明,灵活,且对自尊心的重量,有着超乎常人的豁达态度。
换言之,该跪下的时候,这个人跪得比任何人都干脆,但跪完之后,他绝对能把自己摔碎的面子,连同利息一并装进自己的口袋。
科廷站在船头,看着港口缓缓消失在身后的浓雾里。
他身旁的年轻助手有些忐忑,低声问道:“先生……我们这次去达卡,说是道歉,说是臣服……这真的……合适吗?”
“合适不合适,不是由道德来决定的,是由利益来决定的。”科廷头也不回,眼神平静地看着海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