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恕臣唐突。“毕自严拱了拱手。
朱由检微微颔首:“先生请讲。”
“先说矿产。”
毕自严放下茶盏,
“陛下定的规矩是.....金、银、铜、铁、煤、硝石、硫磺等一切金属及战略矿产,统归国有,由皇家矿务局统一开采,禁止民间染指。此策大方向臣完全赞同。然而,”毕自严的语气微微一转,“实操之中,有两桩难处,臣不得不提请陛下斟酌。”
“其一,大明幅员万里,山川险阻,矿脉散布于穷山恶水之间。以皇家矿务局如今的人力物力,要在短期内将所有矿脉尽数收归官办,实有力不从心之虞。尤其是云贵、两广、川陕等偏远之省,山高路远,官办矿场的人手调配和物资运输成本极为高昂。若一刀切地禁止民间开采,只怕反倒会造成铁器、铜器的供应短缺,影响民间百业。”
朱由检沉吟了一下。
毕自严说的是实情。
大明的疆域太大了,不可能一夜之间把所有矿山都变成国有。
步子迈得太急,容易扯着蛋。
“先生的意思是?”
“臣以为,可设一个过渡之期。”毕自严道,“核心矿种.....金、银、铜、铁、硝石、硫磺.....这六样必须立即收归国有,不容通融。
但次要矿种.....可给地方三到五年缓冲之期,现有民间矿场继续经营,但须向皇家矿务局申报登记、缴纳矿课,并接受矿务局派驻的监察官监督。
五年期满,由矿务局统一评估:出产良好者,由国家出资收购;出产不佳者,勒令关闭。
如此,既不至于骤然断了民间的矿产供应,又能在数年之内将所有矿脉平稳地纳入国有体系。”
朱由检想了想,点头道:“先生说得有理。过渡,可以。但有一条.....过渡期内,民间矿场的开采量必须设定上限。不能让他们趁着过渡期拼了命地挖,把矿脉掏空了再拍屁股走人。”
“臣正有此意。”毕自严从纸笺中翻出一页,上面列着一张表格,“臣已按各省矿脉的已知储量,初步拟定了各矿种的年开采上限。此表尚待矿务局的勘探队核实,但大致的数目应不会偏差太多。”
朱由检接过那张表,扫了一眼,将几处数字用朱笔圈了出来.....
“云南的铜矿,年开采上限定得太高了。”
毕自严微微一怔,旋即颔首:“臣疏忽了。这便改。”
“广西的铁矿也是一样。”朱由检继续道,“广西那几座铁矿的品质本就不高,炼出来的铁脆得跟豆腐渣似的。与其让民间矿场继续糟蹋这些矿石,不如直接收归国有,由皇家矿务局引进科学院的新式冶炼法来处理。”
“臣记下了。”
“还有煤。”朱由检敲了敲桌面,“先生方才没有提煤,但朕要特别说一说。煤矿不同于金银铜铁.....金银铜铁主要用于铸币和军工,民间用量有限。但煤不一样。往后五年十年,随着蒸汽机的推广和新式炼钢炉的建成,大明对煤的需求会暴涨十倍乃至百倍。煤矿,必须从一开始就收归国有。”
毕自严点头如捣蒜。
虽然他对蒸汽机的原理一知半解,但他信皇帝的判断.....这些年来,皇帝对未来技术趋势的预判,从未出过差错。
“矿产之事,便按先生说的,设过渡期,核心矿种立即收归,次要矿种渐次纳入。”朱由检做了总结,“先生回去之后,会同矿务局拟一份详细的实施方案,正月底之前呈上来。”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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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金融。”
毕自严翻到纸笺的第二页,面色变得更加凝重了几分。
金融这一块,是他最不放心的。
“陛下要垄断全国的货币发行、存贷款、汇兑等一切金融业务。此策臣在崇祯七年便已表示赞同。但臣这两年越想越觉得,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有几个要害之处若不预先想清楚,将来必生祸端。”
朱由检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搁在案上,微微前倾身子.....这是他认真听讲的姿态。
“先生但说。”
“民间钱庄票号的取缔问题。”毕自严沉声道,“如今大明各省,民间钱庄、票号不下三千余家。其中山西票号势力最大,这些钱庄票号背后,盘根错节着无数的利益.....官员的存银、商人的周转、甚至军队的饷银调拨,都与之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陛下一声令下便要将它们统统取缔,这不难。难的是.....取缔之后,它们承担的那些业务,皇家银行能不能接得住?”
他掰着手指算了一笔账.....
“全国三千余家钱庄票号,管理着大约五千万两白银的存款和流通资金。这些银子每天都在流动.....商人要汇款,地方要解饷,百姓要兑换铜钱.....一刻也停不得。”
朱由检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击着。
毕自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金融系统是帝国的血管,动刀子必须精准,不能大刀阔斧地一刀切。
“先生以为当如何?”
“臣以为,取缔民间钱庄票号,当分三步走。”
毕自严竖起三根手指.....
“收编。在皇家银行的分支机构尚未覆盖全国之前,先将实力较强、信誉较好的民间钱庄票号收编为皇家银行的代理点。挂皇家银行的牌子,受皇家银行的监管,用皇家银行的账目制度,但经营人员暂时不换。如此,既保证了金融流通不断,又将民间钱庄纳入了国家的管控之下。“
“替换。在皇家银行的自有分支机构建成一处之后,便取缔该地的代理点,将业务全部转入自有分支。由近及远,由城及乡,逐步替换。臣估算,此过程大约需要五至七年。”
“第三步是肃清。待全国的皇家银行分支机构全部建成后,凡仍以民间钱庄票号名义私自经营金融业务者,一律查封取缔,财产抄没,主事者以'扰乱国家金融秩序罪'论处。”
朱由检听完,沉思了片刻。
“五至七年……太慢了。朕给三年。”
毕自严的眉头微微一蹙。
“陛下,三年恐怕.....”
“三年。”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先生,朕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但朕也有朕的顾虑.....民间钱庄票号多存一天,那帮人就多一天喘息之机。朕这些年已经砍了一批了,但还有许多漏网之鱼潜伏在各地的票号里。皇家银行建得越快,他们的藏身之处就越少。”
毕自严闻言,沉默了数息。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话。
那场大清洗,砍了八大晋商的头颅,抄了他们的家产,但晋商的势力盘踞北方数百年,树大根深,岂是一朝一夕能连根拔起的?
那些残余的势力化整为零,藏匿在各地的小钱庄、小票号里,暗中仍在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三年便三年。”毕自严最终咬了咬牙,“但臣需要陛下给臣三样东西。”
“说。”
“其一是银子。皇家银行要在三年内建成覆盖全国的分支网络,初始投入至少需要五百万两白银。包括购置或修建各地分行的房产、招募和培训人员、铸造统一制式的银锭和铜钱、印制票据账簿等等。”
“准。从皇家产业收入中拨付。”
“其二,人。三年内要建成数百家分行,每家分行至少需要掌柜一人、账房三人、库丁若干。总计需要数千名通晓算学和财务的人手。臣手头没有这么多人。“
“从皇家理工大学的毕业生中抽调。”朱由检道,“理工大学新设了商学科,第一批学生明年夏天便可结业。人不够的话,朕再从科学院的算学速成班里抽。”
“其三,刀。”自严的目光冷了下来.....这个老头在说到刀字的时候,浑身上下忽然透出令人侧目的狠劲。
“收编民间钱庄,必有人不从。尤其是山西那帮票号东家,家大业大,盘根错节,岂肯乖乖就范?臣是文官,手里没有刀。臣需要陛下的锦衣卫和东厂做后盾。谁敢抗拒收编,立即拿人。”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老头子平时一副谦冲和蔼的模样,关键时刻倒是不含糊。
“准。朕会让李若琏配合你。锦衣卫在各省的暗桩,先生可以直接调用。”
“臣谢陛下。”
毕自严翻到纸笺的第三页,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桩.....交通。”
朱由检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等着毕自严往下说。
“陛下定的规矩是.....所有的道路、港口、运河,全部由国家投资建设,由朝廷统一管理,禁止民间资本进入。“毕自严斟酌着措辞,
“此策之意,臣十分理解。交通者,国之血脉也。军队调动、粮饷运输、政令传达,无不仰赖于此。若交通命脉落入民间商人之手,则国家有事之时,受制于人,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毕自严话锋一转。
朱由检知道,每次毕自严说然而,后面必然跟着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
“然而,交通建设的耗费之巨,远超矿业和金融。臣粗略算过.....仅京师到南京的官道改造一项,便需白银八十万两。若要在全国范围内修建陛下所构想的那种硬化路面的新式道路,十年之内的总投入恐怕不下五千万两。再加上港口扩建、运河疏浚、将来还有陛下说的那个铁路.....”
他说到铁路二字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铁路这个概念,是皇帝密谈中提起的.....用铁轨铺在地上,让车辆在铁轨上行驶,速度比马车快数倍,载重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毕自严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原理,但他算得清那笔账.....光是铁轨所需的铁料,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臣担心,国库和安都府的收入加在一起,也未必撑得住。”
朱由检放下茶盏,沉思了片刻。
“先生的意思是,交通这一块,也需要民间的银子?”
毕自严小心翼翼地措辞:“臣不敢说需要。臣只是想请陛下考虑.....是否可以在朝廷控制的大前提下,适当引入民间资金?”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
偏殿里安静了数息,窗外有一阵寒鸦的聒噪声传来,又渐渐远去。
“先生说得对。交通建设确实太烧银子了。”朱由检最终开口,“但朕的底线不能动.....交通命脉的控制权,必须在国家手里。”
“所以,朕的想法是这样.....”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全球商路总图前,在大明本土的版图上比划着:
“主干道路、主要港口、战略运河.....这些由国家直接投资建设和管理,不容民间染指。但支线道路、小型码头、乡镇之间的连接路.....这些可以允许民间出资修建。”
“怎么个允许法呢?民间出资修建的支线道路,产权仍然归国家所有。民间投资者不是'买'了这条路,而是'租'了这条路的经营权。经营期限最长三十年。三十年之内,投资者可以在这条路上设卡收取通行费,以此收回投资并获取利润。三十年期满,道路无偿移交国家,经营权收回。”
毕自严的眼睛亮了.....
“此策甚妙!”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假设一条支线道路的修建成本为五万两白银,每年收取的通行费为一万两,那么投资者五年便可收回成本,剩下的二十五年全是净利润。这个回报率,足以吸引大量民间资本涌入交通建设领域。
而朝廷呢?不花一文钱,三十年后白得一条道路。
“但有一条。”朱由检补充道,声音冷了几分,“民间投资者修建的道路,必须按照皇家交通部制定的统一标准来修。路面宽度、材质、坡度、桥梁承重.....一切都要达标。交通部派监察官驻场监督,不合格的一律返工,费用由投资者自行承担。谁敢偷工减料,除了罚款之外,永久取消其参与交通建设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