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万……不足三十万……”他喃喃道,“这……这岂不是说,朝廷养了二百五十万的.....空名?!”
“何止空名。”孙传庭冷笑一声,“国公爷,这二百五十万的空名背后,是.....二百五十万份的军饷!”
张维贤的脸色,瞬间煞白。
朱由检脸色也是泛光...此前一直打仗,对于军队,朱由检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战事稍歇,也该是时候跟这帮混蛋算一算账了!
尤其是那些不上前线,专门在后方吸血的混蛋们!
“伯雅。”皇帝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发寒,“你说说,去年一年,户部为这二百五十万空名,发出去了多少银子?”
孙传庭重重叩首。
“陛下,臣不敢欺君.....”他抬起头,“九百四十七万两。”
九百四十七万两。
也就是说.....整个大明帝国,有近七分之一的赋税,是在养一群根本不存在的兵。
朱由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吹得御案上的奏章纸页哗啦地翻了一下。
“好。”皇帝缓缓道,“好得很。”
他抬起手,指了指张维贤。
“国公爷,您接着说。”
老国公定了定神,拄着身边的绣墩慢慢站起来。
“陛下!“张维贤的声音沙哑,”孙尚书所言,土地兼并、兵源无根,此为卫所之第一弊。然老臣身在中军都督府三十余年,所见所闻,更有第二弊.....”
他重重一顿。
“世袭军户,兵员朽烂!”
朱由检颔首。
“国公请讲。”
张维贤踱了两步。
他的靴底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极慢,每一步都极沉。
这位老国公开口之前,习惯性地要走两圈.....这是当年他随成祖爷北征蒙古时,于军帐中养下的老毛病。
“洪武爷定卫所之时,立军户之制。其意有三.....”老国公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为兵源之稳定;其二,为军伍之传承;其三,为忠诚之延续。父死子继,世代为兵,则军中皆乡党,乡党皆兄弟,临阵则死战,归营则同食。此乃太祖之苦心。”
“然.....”
老国公苦笑一声。
“然太祖爷千算万算,算不到一桩.....人心。”
他停下脚步。
“军户世袭,则不论此子是龙是虫,是将才还是废物,是体格如熊还是病弱如蝉,只要他爹是军户,他就得是军户。不问贤愚,不问强弱,不问愿与不愿.....只问出身!”
老国公的声音越来越重。
“老臣四年之前亲赴左卫,按册点兵.....五千六百二十七人之额。点完之后,老臣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文册.....”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朱由检。
“实到八百一十三人。其中五十岁以上者,三百二十九人;十二岁以下者,一百一十七人;面有病色、形容枯槁、连长枪都拎不起来者,二百四十六人。真正能上阵的,不足一百二十!”
“砰!”
朱由检终于按耐不住,重重一掌拍在了御案上。
那只兔毫盏被震得跳起,茶水泼洒,浸湿了案上的舆图。
“这是卫所?这是大明的兵?”
皇帝的声音带着颤。
是怒。
是十年呕心沥血换来的盛世表象之下,那一口憋了不知多久终于爆开的怒火。
孙传庭与张维贤同时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朕怎么息怒!”朱由检猛地站起,“朕怎么息怒!朕日思夜想,要把大明的旗插到葱岭之外,插到泰西诸国的家门口!朕要让我大明的将士,跟当年汉之卫霍、唐之李郭一样,纵横万里,扬威异域!可朕的兵.....朕的兵.....”
他闭了闭眼。
“朕的兵在哪里?!”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朱由检自己平静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御座,挥了挥手。
“两位爱卿,平身。继续说。”
孙、张二人对视一眼,缓缓起身。
张维贤接着方才的话头。
“陛下,世袭之弊,不仅在不择,更在不练。”老国公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军户既失军屯,便沦为军官之佃户、奴仆。白日为兵,夜里为奴;卯时操练,辰时插秧;巳时演阵,午时舂米。如此之兵,安能成军?”
朱由检静坐了片刻。
他抬起手,在脸上慢慢地擦了一把。
“还有第三桩。”皇帝轻声道。
孙传庭与张维贤同时一震。
“伯雅,”朱由检看向孙传庭,“权责之弊,你来说。”
孙传庭深深一礼。
“诺。”
“陛下,”孙传庭抬眼,“卫所之第三弊,乃在.....权责混杂,腐败丛生!”
他的声音不高,可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卫所之制,自其诞生之日起,便是一个怪胎.....它既要管军事训练,又要管屯田耕作;既要管出征作战,又要管民政教化;既要管地方徭役,又要管赋税催缴。军政、民政、生产,三权混于一体;将官、屯官、税官,三任系于一身。”
孙传庭冷笑。
“陛下,臣读《周礼》,读《唐六典》,读《宋史·职官志》,读遍历朝兵制。从未见过哪一朝、哪一代,有过这般权责不清、监督全无的军制!“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数。
“克扣军饷者,卫所军官也;侵占屯田者,卫所军官也;虚报兵员、冒领钱粮者,卫所军官也;倒卖军械、走私火器者,卫所军官也;私役军户、强占民田者,卫所军官也;勾结豪强、包庇盗匪者.....亦卫所军官也!”
孙传庭的声音高了些许,
“陛下!我大明的卫所,已不是军营,是.....衙门!是商铺!是田庄!是黑窝!”
朱由检的脸色铁青。
张维贤别过脸,不忍直视。
“而陛下您可知,这一切弊端的根源,在何处?”孙传庭的目光直视着御座,“在.....无人能管!无人敢管!无人愿管!”
“卫所之事,上头有五军都督府,可五军都督府不过是个虚名.....勋贵挂职,并不实际过问。下头有兵部,可兵部只管文书、只管粮饷、不管具体之事。地方上有督抚,可督抚是文官,碰不得军务;有按察使,可按察使是司法,管不得军政。**卫所军官,上不归都督府之实管,下不归地方官之节制,旁不受御史之纠劾.....”
孙传庭无法克制,
“他们,是大明境内,唯一不受任何衙门有效约束的.....独立王国!”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朱由检的目光,从孙传庭脸上,移到张维贤脸上,又落回到那卷被茶水浸湿了一角的舆图上。
舆图之上,朱砂勾勒的疆界,蜿蜒万里。
万里疆土的背后,是一群群独立王国中的军官,是一支支由老弱病残组成的军户,是一年一年被吞掉的近千万军饷,是一份份永远填不满的兵员空额。
这就是大明的军伍。
这就是支撑着这个横跨欧亚的超级帝国的.....脊梁。
朱由检闭上眼。
他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这种寒意不是来自殿外的秋风,而是来自这个帝国的骨头里。
“两位爱卿……”
他终于开口。
“杀几个人,没有用。”
“那卫所.....”
“卫所,”朱由检一字一顿,“必须改。”
他站起身。
走到那卷舆图前。
伸出手,缓缓地,将那一片浸湿的茶水痕迹按平。
“两位爱卿,”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极稳,“朕决意.....废卫所,改军制!”
孙传庭与张维贤同时屏住呼吸。
“废卫所.....”
这三个字,在大明朝堂上,已经有人提了不下百年。
可从未有任何一位皇帝,敢真的说出口。
直到今日。
“陛下.....”孙传庭终于跪下,“陛下三思!卫所一废,二百八十万军户何去何从?军屯之地如何处置?九边、东瀛、天竺、南洋、西域诸地之驻屯,又如何衔接?此事.....此事.....”
“朕知道。”朱由检平静地打断他,“朕这些日子,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伯雅,国公,”皇帝将素笺递了过去,“这是朕这些天思来想去,写下的一些不成熟的章程。今日召你们来,不是来听朕一个人说的,是要.你们给出些建议!“
孙传庭双手接过那素笺。
他展开来.....
“裁卫所,立新军,分军政,养国威。”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
御座之上,朱由检负手而立。
“两位爱卿,”皇帝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笑意,“今日之议,乃是开端。从今日起,三日一会,五日一议。卫所之改,朕要.....一寸一寸地改,一刀一刀地剜,一砖一砖地拆,一柱一柱地立。”
他顿了顿。
目光忽然变得极远,仿佛已经穿过了这重重宫墙,穿过了万里疆土,落在了那葱岭以西、未尽之地的烽燧上。
“自洪武立卫所,至今二百六十年。这二百六十年里,太祖之苦心,已成今日之沉疴。然苦心可负,沉疴可剜。朕意已决.....”
朱由检缓缓转身。
他看着孙传庭,看着张维贤,
“昔日太祖以卫所立国,今日朕以新军强国。旧制虽出于祖训,然时移世易,事异备变;新法虽生于今朝,亦本乎安邦定国。盖天下之兵,所以卫天下之民;天下之制,所以应天下之势。势变而制不变,是为僵;制变而势不动,是为乱。今朕变制以应势,岂为弃祖?乃所以光大祖业也!”
孙传庭与张维贤同声道:
“臣等.....愿为陛下死战!”
殿外的秋风又起了。
这一次的风,吹动了廊下那一排青铜风铎。
清脆的铃声,一声一声,越过宫墙,越过琉璃瓦,越过紫禁城那一道一道的红墙黄瓦,飘向了那一片正在被这位天子悄悄重塑,辽阔而深沉的大明江山。
而在这风铃声里,朱由检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一方光可鉴人的金砖。
砖里他的影子,扭曲,狰狞,却又.....
却又像极了一条,正在苏醒过来的,蛰伏了二百六十年的.....
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