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沽口外,浪潮初平,而沿岸数万人声嘶力竭的叩拜与呼喊,却如决堤的黄河之水,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那声音里交织着底层的绝望与希冀,商贾的狂热与算计,还有几分对这剥夺了天意,完全由钢铁爆发出伟力的凭空敬畏。
高台之上,海风将明黄色的华盖吹得猎猎作响。
朱由检负手立于栏前,他的目光只落在那艘正缓缓停靠栈桥,喷吐着余热白汽的蒸汽船上。
那一截粗犷甚至有些丑陋的烟囱,在他眼中,却比大明朝最精美的景泰蓝还要迷人。
“传。”
见着皇帝发声,王承恩立刻拂尘搭在臂弯,尖细着嗓子,却压足了中气向台下唱喏:“传.....工部都水司郎中,兼天津船坞总管,龚震英觐见!”
这三个字在今日之前,不过是大明官僚体系中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
但在此刻被皇帝单拎出来,便如同一粒火星落入了干柴堆。
台阶下方,一名四旬上下的青袍官员猛地打了个哆嗦。
龚震英生得精瘦,面颊微凹,一双眼睛却异于寻常官员的木讷,透着股算盘珠子般的精明。
他常年泡在船厂,皮肤被海风吹得紫黑,身上的鹭鸶补子也不像京官那般平整,反倒沾着些洗不掉的桐油印子。
听到宣召,龚震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拽了拽袖口,拂去膝盖上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灰尘,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煤烟味的海风,这才弓着身,亦步亦趋地踩着木阶上去。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两旁武将文臣如同利刃般的目光。
“微臣,工部都水司郎中龚震英,叩见陛下。”龚震英双膝跪地。
朱由检转过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后脑勺。
此时的高台上,宋应星、郑芝龙等几位核心大员皆肃立在侧。
“龚震英。”朱由检缓缓踱步,“天启五年进士,没有外放县令,倒是一头扎进了工部。管过大运河清淤,督过龙江船厂的料帐。
十三年间,经你手核算的木料十万方,桐油八万斤,铁钉、麻绳不计其数。
都察院查过你三次,账目上一文钱的亏空都没找出来,只参了你一个行事苛刻,逼辱大匠的罪名。可有此事?”
龚震英趴在地上,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丝滑的里衣。
他不知道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翻旧账是何用意,只能咬着牙,声音发颤却极力保持平稳:“回陛下……确有此事。微臣以为,朝廷的银子,皆是百姓膏血。造船之木,须阴干三年;铆钉之铁,须锻打百次。
所谓的大匠,若不用规矩卡死,必然偷工减料。臣逼的不是人,是规矩。臣……不知罪。”
“好一个不知罪。”朱由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怒意,“你若知罪,今日跪在这里的便不是你了。平身。”
此言一出,周遭的大员们神色微变。
朱由检坐回主位,目光在龚震英、宋应星、郑芝龙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这第一艘蒸汽船,是长庚带着格致院的怪才们硬生生用手锤锉刀熬了无数个日夜敲出来的。他们是破局之人,立了开天辟地的首功。”
宋应星闻言,眼眶蓦地一红。
“但朕今日要说的,不是首功,而是往后的千秋万代。”朱由检的声音陡然仿佛带着千钧之重,“一艘船,敲敲打打三年能出来,这是天下奇观。可大明的海疆有万里之遥,大明的漕运海运要发展。宋长庚能敲出一艘,能敲出一百艘、一千艘吗?”
宋应星默然,他常年浸淫格致,自然深知其中的艰辛:“陛下,此船工序之繁杂,远超前代福船百倍。锅炉之铆接、活塞之密合,差之毫厘,便会炸炉。若依古法,需调集大明最顶尖的五十名大匠,耗时两载,方可再成一艘。且……造价靡费,不可胜数。”
“这便是症结所在。”朱由检冷峻的目光猛地刺向龚震英,“所以,朕把你从工部的账本堆里拎出来,让你做这天津船坞的总管。朕不要你懂格致之理,那是长庚的事。朕要你做的是把这巧夺天工的孤品,变成流水线上源源不断,能量产的国之重器!”
龚震英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他清楚量产这两个字的分量。
“陛下……是要臣统管全局造船,统一调度?”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指着下方那庞大的船坞:
“自今日起,朕要天津造船厂废除古法之‘包工包料,匠人自专’。
长庚,你与龚震英配合,给朕出台一部《大明蒸汽机营造统定法志》!
这是铁律,更是生死!全系列零件,大到锅炉、汽缸、明轮,小到一枚螺丝、一个气动阀门,必须绝对统一规制!分毫不许差!”
“朕要知道,何处用二分长的螺纹,何处用半寸的铆钉!所有的模具,必须由皇家格尺校准,推行天下!”
郑芝龙之前也有听过皇帝一直推行的标准化...此时也不免点点头。
皇帝见状,转面向他,
“芝龙,你常年在海上厮杀,若两军对垒,风暴忽至,战船火炮损毁,最怕的是什么?”
郑芝龙一直恭敬地垂着头,听到点名,沉声道:“回陛下,最畏修缮无门。西洋红毛鬼的舰炮若坏了炮耳,或是断了桅杆,只能退回母港,寻本来打造的那位老工匠再铸一个。若工匠死了,或是寻不着合适的材料,这艘战舰便成了废木头,只能等死。”
“说得对,这就是人力的局限。”朱由检一拍栏杆,“一件器物,由一人从头打造到尾,那是玩物!它带着匠人的脾性,换个人便修修不好、凑不上!若蒸汽船在外海与敌接战,锅炉阀门被流弹击碎,或者气缸活塞磨损拉缸,难道还要把它拖回天津,请宋爱卿去配一个阀门吗?”
“朕要的是互换!若是阀门碎了,船上的底层机修工,只需从仓库里拿出一个统一定制的阀门,拧上去,丝毫不差缝,严丝合缝地继续烧煤开船!若是汽缸炸了,换一个汽缸就能继续跑!同型号的船,甲船的零件拆下来,必须能分毫不差地装在乙船上!”
“百物一理,千件同模。不要匠人的脾性,只要规矩的死板!”
“不仅如此,”朱由检冷酷地下达了追责的死命令,“所有出厂的零件,螺丝也好,锅炉也罢,必须打上生产厂家的钢印,以及核验工匠的专属编号!拼装之日,若发现一颗螺丝拧不进去,查出钢印是谁,不合格的那一批次,一律回炉销毁!损失由厂家自赔!若敢有蒙混过关,导致炸炉死局者,绝不姑息!”
龚震英的脸上没有任何惧怕,反而涨得通红,“臣,领旨!有此铁律,臣便是化作恶鬼,也能把产量生生抠出来!”
“光有律法不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朱由检压下胸中的躁动,“龚震英管调度,宋长庚,你来管破局。”
宋应星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蒸汽之核心,一在腹中之火,二在困火之牢。锅炉不能承受高压,稍一加煤便炸裂;汽缸内壁若坑洼不平,不至一月便会漏气磨损。”朱由检用手指在小几上轻轻叩击着,“所以,产业链的短板,大明必须举步填平。”
“从即日起,圣旨下达唐山钢铁厂,专门开辟三座高炉,死磕蒸汽船用钢板!”
“工部机械所,朕给你们拨款三十万两白银,专门研发精密镗床。宋爱卿,你懂格致,凡气缸等管状部件,内外需圆滑如镜,差之毫发则气泄力弱。靠人力打磨,万死难成一件。
你们要想办法借水力,或者反过来借这蒸汽机之力,造出能批量切削,打磨气缸的机床。朕只要一样,用机床钻出来的气缸,一百个必须长得一模一样!”
这种以国之重器反哺国之重器的唯物闭环逻辑,听得宋应星如痴如醉。
“臣,敢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宋应星长揖及地。
安排完了机器与规矩,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更深沉的层面.....人。
这世间万般机器,若无人操控,终不过是一堆废铁。
“大明朝不缺会吟诗作对的才子,也不缺八股文写得花团锦簇的状元。”朱由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弄,“但真到了国家生死存亡,一根大炮的引信,一台蒸汽机的轴承,那些才子们写一万篇锦绣文章也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