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梅师姐!
李无相思索这些的时候,元婴真力已如抽丝剥茧一般将那少年经络中的血神经都逼退了出去。至于之后他能不能活命、活命之后又能不能修行,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他站起身,转脸看这对夫妻:“你们两个既然跟然山有渊源,那我问你们,是想叫我送你们出岛,还是——”
他的手离开少年的身体时,少年原本蜡黄的脸上就有了血色。女人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早就觉察到了这种变化,知道是这位大劫元婴出手相助了。不等李无相把话说话,一下子由蹲变跪,又狠狠拉扯自己的丈夫一把:“宗主,我们要跟你走,刀山火海也没什么好怕的!”
李无相点点头:“好。”
他抬手挥了一下,三人立即就从这栋木屋里消失了。
站在门口的徐文达、郁修竹、刘询三人,刚才跟他说话时候神情几乎一模样,都淡然平静。但这时候见了他这么一手,眼睛都睁大了。徐文达好奇地问:“道友,你这是什么手段?真玄妙啊!”
这话叫李无相觉得有点无语。这些人似乎是真的很尊崇自己,不但尊崇,而且一点都不怕、一点都不提防。
这种反应应该不是假装的。他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大劫元婴,而且表现有明显敌意,要真能假装成如今这样子,就意味着这三人的心性好得吓人,可要真有这么好,那从前的修为就绝不止现在这种境界了。
所以他们是真的信大空明的,真的觉得他们是好人,又似乎,是真的改过了。
血神教的人一定想过这一点。当太一剑侠们是天下正道的时候,自然可以对恶人杀伐果断。可要是面对的是一群货真价值的好人,或者至少是已经完全悔过的恶人呢?
碧心湖岸边的那些散修当中的绝大部分,应该都会变成徐文达、郁修竹这种人,那太一剑侠该不该对他们下手?前世时他常听人讨论一种道德困境——为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能不能牺牲少部分无辜的人?可现在的情况甚至比那种情况更糟,碧心湖中如徐文达一类的散修不是少数了,而是绝大多数,甚至在整个中陆来看,也是大多数。
所以,太一剑侠与血神教之间的这场战争的正义性被极大削弱了。甚至就是现在,同血神教相比,自己和梅师姐的所作所为都变成可鄙的了——尸鬼们没有来大营中打探,自己两个人却潜伏进了碧心湖,梅师姐甚至说若有机会,就会出手……
他叹了口气,没答徐文达的话:“这三个人我保下了。要是你们没什么意见,就带我去你们族中,我有话对你们的先人说。”
三个人微微一愣,脸上一起现出喜色。徐文达忙说:“可以可以,当然是可以的了,道友,我们这就走,我这就带你去。”
李无相大步走出屋中,听见身边一片脚步声,那十九个人全都跟上了。
刚才上山的时候跟这十九个人走,是觉得热热闹闹。现在人还是一样的人,脚步声还是一样的脚步声,但在李无相的感觉里,他们都变成了一个东西,一个散乱但庞大的怪物。然而这怪物,却又对自己极为友善,这种感觉实在太怪了。
徐文达跟到他身边,陪他走了一段,不像来的时候那样会闲聊几句了。李无相就问:“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你们的先人在跟你们说什么吗?”
徐文达忙说:“不不,没有,我实在是太高兴,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高兴?你高兴什么?”
徐文达笑了两声:“道友你也许还觉得我们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们对你的敬仰可是真的。你既然要去见先人,那也许不久之后就也会到大空明中来,我们当然是高兴的了。”
这些人一再提起对自己的敬仰,李无相越听越觉得奇怪。要说敬仰梅秋露还好——她毕竟成名一两百年了,还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是天下第一元婴,从前更有许多侠义往事。
可是自己?
这么一年里的确搅风搅雨搞出不少事情,但细细想一想,在大劫山地火之前自己都不能算出名。在那之后或许是出名了,但也是在这世上的高端玩家那里出名。要说寻常的散修,应该觉得大劫山上的一切都是神君梅秋露主导才对,而自己只是陪衬。
至于“小神君”之类的说法,当时看还可能是六部玄教打算叫梅秋露感到什么威胁,是一招臭棋闲棋。江湖散修们听说了,该大多会觉得莫名其妙——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个人来?
所以这些人到底敬仰个什么劲儿?
“你们都听说过我什么事?你们的先人是怎么说我的?”
他以为徐文达会说这事也不能说。但徐文达竟然笑了,好像早已等他问这话:“先人们说道友你是太劫转生,专来净化这浊世的。”
太劫?是对大劫灾星的尊称还是什么?但血神教的尸鬼莫名其妙对这些人这么说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哦?我自己都不知道。太劫是个什么东西?我又怎么净化这浊世?”
徐文达说:“我们也不知道太劫是什么。但先人说,这世道是个浊世,而且这中陆之外的大洋陆地,甚至宇宙苍穹,都是个浊世。人世间种种不好的事情,也都是因为这是个浊世。我们从前做过的那些坏事,也是因为这个浊世。”
这话说得就有点儿像放屁了,颇有些错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