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道友摆摆手:“我这师弟是明事理的人,当然不会再怪你的了。师弟,我这话还没说完——救出了姜教主,我们也不会叫他成尸仙。姜教主是大劫阳神,本教之中没有与他的修为匹配的了。”
“因此到那时候,姜师兄还是你曾经在幽九渊见到的那个姜师兄,和现在的我不同。至于那时候的姜师兄,是想要做这个血神教主,还是不想,我对他也会像对你一样,全凭他的心意。”
不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事情。李无相心想。要真像他们说的这样,把姜介给弄回来了,凭他的修为神通,只要看着这血神教不顺眼,说不定眨眼之间就能把他们给杀个干干净净,血神教、大空明不会做这么蠢的事情——姜介在时就因为他这一个人,什么牛鬼蛇神的真灵都不敢堂而皇之地降世。
现在好不容易,他不在了,重归幽冥地母掌控了,怎么可能真把他给放出来?!
可是今夜上这岛之后,所见所闻的一切却都叫他在心里不得不承认,这群疯子也许真会这么干——他们也许会做一些准备、留一些后手,但他现在觉得这些人是真会守诺的!
他再问梅秋露:“师姐,你信他说的这些话?”
梅秋露摇摇头:“不尽信。但我如今已经真正证得阳神,许多事情就转圜的余地了。再有,这还涉及到了约战的事——”
崔道成接口:“郑钊师弟昨天见你的时候,只说约战,倒没说清楚输赢之后应该真正赌些什么。如今的血神教,如今的我和他就能做主。太一教呢,做主也只是你们两人罢了。输赢的赌注,我们四个人在今夜就能谈妥——”
“如果是我们输了,将来到哪里去,可以全凭你做主。或者叫我们待在这碧心湖,或者叫我们永远不许踏足中陆,全都依你的意思来办。”
“但如果是我们赢了,师弟,你就得应允这件事——帮我们救出姜师兄来。无论输还是赢,对你都是好事,你看如何?”
李无相看梅秋露:“师姐你觉得呢?”
梅秋露叹了口气:“我觉得,能把姜介救出来,一切就都有可为,都可以往后再商议。”
李无相看崔道成:“姜师兄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说他在大空明里,他还有神智吗?我要先见见他。”
崔道成摇摇头:“恐怕你现在见不了。我和郑钊师弟不能随便去往大空明,否则容易被至乐感召,神识混乱——今夜已经冒过一次险了,你可以问问梅师妹,她刚才已经见过了。”
梅秋露点头:“我刚才的确见过。姜介如今在那东西里面,还跟我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梅秋露稍一迟疑,叹了口气:“我问他重归肉身之后会怎么办,他对我说,要先看看这世间情势,再谈怎么办。我问他知不知道血神教这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他说知道。”
“我再逼问他怎么想,他说……他做了两代的太一教主,原本就是为了将东皇太一从镇压之中解脱出来。可现在经过了大劫山的事情,已经知道解救太一救不了世间众生。又说在幽冥当中想了很久,总算悟出这世间一切的悲苦根源是什么,就是人的纷杂欲念。”
“还说,他在大空明,感知的只是大空明里的种种,觉得很不错。等到回来世间,就要重入人间去,不做隐居世外的阳神仙人,而要再体察体察世间人的喜怒哀乐。要是最后觉得大空明中更好,就会领了血神教主一职,叫天下人都入空明。要是觉得世上人应该想业朝时那样各安其命,那就提剑灭掉这个大空明。”
“我原本像你一样,觉得大空明里的那个姜介未必是真的姜介。可听他说这些话,我就知道是真的了。”梅秋露顿了顿,看向李无相,低声说:“血神教,或许……”
李无相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人生在世间,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否定自己。一个人之所以是“自己”,全是建立在他自身的种种认知、定论上头。因此寻常人听了与自己认知相悖的意见,往往第一个念头便是否定、反击。只有少数心性极好的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才会是冷静中立,先问一句这事情到底是不是对的,再问一句自己从前所知的是不是错的。
前者的反应是常态,因为一个人不想“自杀”。后者的反应是超越,因为他叫自己得到了“飞升”。
而现在,李无相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都是,血神教冷酷、邪恶、非人。这几个月来,自己与梅师姐所做的一切都是占据正道大义,要将这么一个邪恶残忍的东西从世间抹去。
而现在,在今夜见了听了这许多事情之后,如果仍旧无视这些东西,还是觉得应该与其势不两立,那到底算是立场坚定,还算是心性不好、难以接受与自己原本认知相悖的事情?
李无相沉默了一会儿,说:“要叫我答应,你们要解决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有关姜命的。姜命现在化身在人间,要说算不算我的朋友,那自然不是了。可要说算不算盟友,那自然是算的了。大空明里的那个要真是姜教主,我愿意为他做很多事,但唯一不会做的,就是把盟友给卖了。这种事姜教主想来也不会赞同的。”
“你们既然了解我,就不会没想过这一点。所以把你们还没说的对我说出来——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理由,叫我一定会同意跟你们一起做这件事?”
“第二件,是有关我师姐的。既然你们都在问我,就说明我师姐赞同这件事。那就先把她送出碧心湖,叫她回到大营去。叫她在大营里再往这边发出剑光,我看到之后,再继续跟你们谈。要不然我会担心她现在入迷了,只是我瞧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