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杜启又说：“梅真人有这样的心意，我们三个都明白了。大军扎营之后你也一直不曾来过——”
“——是不想用些许小事劳烦三位真人。”梅秋露说。
杜启在心中微微一笑，觉得这话很让人满意。从前姜介做太一教主的时候声势很大，号称陆地神仙。他名头大、本领高，把教区之外镇压得服服贴贴，自然也就包括他们这三位在世仙了。
哦，这话还要再分开说——那只是世间别的愚人觉得自己这三人也畏惧姜介罢了。实际上呢，他自己和灶王母之所以隐居在中陆腹地，只是不想招惹是非而已。
已经有一个姜介去制衡玄教了，自己二人又何必再蹚浑水呢？倒不如留在乡野间，多造福些百姓。
而这位梅真人，虽然谋略武功方面比不上姜介，对自己这三个在世仙却很恭敬。纵使是因为形势所迫，也的确会叫人觉得心中妥帖。
杜启就笑了：“那真人你这回来，是出了大事？怎么，你身上的那东西用不住了？”
梅秋露叹了口气：“杜真人算是说对了，不过是说对了一半。”
“我之前想要借我身上那东西的神通，但差一点迷失了心性。好在这几天渡过了那个劫数，神智清明过来了。到现在咱们说话的时候，那东西就留在我帅帐里，在跟李无相说话呢——哦，他现在也算是降世了，有了个人形，自称是姜命。”
杜启和陶悝对视一眼，两人又看看巍高阳，杜启说：“姜命和姜介只有一字之差啊。梅真人，你说那东西降世了？可否细说？”
梅秋露立即在心中叹了口气。因为她知道细说也是没用的。
她前些日子阳神离体、寻访名山，才把这三个人找了来。不过那时候不算是她自己想要做的，而该是在都天司命的影响下做的。
而都天司命要这么做，大抵也不是因为这三个人的本事多高强，而应该只是想要为他自己收拢部属而已。
如果是梅秋露自己的主意，她一定不会跟这位“在世仙”打交道。
因为，这三个人的脑子都已经完全糊涂了。这种糊涂不是说他们反应迟钝、疯疯癫癫。其实他们都算是头脑灵光、反应敏捷的。
那种糊涂，应该跟李无相在大劫山时、刚才在帅帐中时，同自己说的一样。譬如之前的都天司命——人合上气运之后，那人就不再变化了。所见所知不变，性情也不会变，除非运道本身发生了什么改变。
灶王公、灶王母、九方真君这三位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在他们自己看，他们是与真灵融合、保住了神智。可其实姜介从前就说过，这三人已经不能再算是杜启、陶悝、巍高阳本人，而该说是被灵神之中司命真君、九方真君的残魂、记忆夺了舍的。
只不过夺舍他们的这种残魂原本就很弱小，因此没叫他们发疯，而是两者融为一体，或者，原主人的心性被吞了。他们会记得从前“自己”的事，或许也会觉得自己是从前的人，可是一个人，有关自己的记忆只有短短几十年，有关别人的记忆却长达数百上千年，那他到底是谁呢？
这答案就用不着说了。
也因此，同这三人说话的时候，要讨论寻常事情还好。一旦提到了灵神、气运之类，那就像是一个人要从一间无门无窗的房子里出去，只会处处碰壁。
譬如眼下，梅秋露在心里叹了这么一下之后就开口：“那东西号称都天司命，就是我此前向三位提到过的，在大劫山上——”
三人对视一下，都笑了。杜启摆摆手：“梅真人，我们已经同你说过了，那必然只是个灵山野神而已。虽然说是个强大的野神，但也还是野神。”
果然还是如此。他们三个是这样子，在平常时候不是好事。但涉及到梅秋露接下来要做的事，倒算是正合适了。只不过她所要说的事情极重要，她必须要再三确认才行。
因此朝着四下里看了看那些山精野怪，开口说：“你们先退下。”
三位“在世仙”在面对阳神真人时可以泰然处之，但那些山精野怪却早就被她的威压所迫，都规规矩矩地缩在地上，既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了。到时候听她说了这话，立即像得到赦免一般，眨眼之间就奔逃了个干干净净。
等四下里清净了，梅秋露才又说：“三位真人，大劫山的事情你们之前没有细问，我也没有细说。但如今大战在即，我还是要讲分明为好。当天在山上——”
她口中不停，没有给三人插话的机会，将当天的事情、这几天的事情，都简要明晰地说了一遍。
她这太一教主、阳神修士开口叙说自己的亲身经历，就是世上性情最顽固的人也要谨慎思量一番才是。
可等她话音落了，杜启又是叹了口气：“梅真人，我们倒不觉得你说是假的。只是你毕竟还是凡人，不像我们本身就是灵神之属，因此眼见的事情虽然是真的，得出的结论却未必。”
“你身上的那东西，即便真的自称都天司命，也不会是真地夺取了太一权柄。东皇太一气运如今被镇在幽九渊，岂能被野神拿了去？此事是绝无可能的。”
梅秋露就在心中说了一声“果然如此”。
这三人从前在提及东皇太一的时候并不十分尊重，至少不像是她所想的那样尊重。可只要一涉及到“太一权柄”之类的问题，他们的说法就是“绝无可能”。
在从前她或许会觉得有什么内情，可现在从李无相那里听了许多事，她就知道其中缘由了。
三十六真仙的权柄本质上都是从太一权柄那里分化、借出来的。如果承认太一权柄可以被都天司命占据，那就是承认他们这三十六真仙的真灵也可以被夺走了。这种事，涉及灵神本身存在的根基，在他们的认知当中，绝不会允许这种可能性存在——这不是一种态度上的否认，而是这种可能压根儿就不在他们的认知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