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出了帐外，李无相想了一下要不要先去找薛宝瓶，但又想到李伯辰说的那个郑钊此时还等在关口，就脚步略一停顿，还是继续走了。
与前几天相比，现在营中充满了快活的氛围。都天司命被打落为姜命之后，所能动用的权柄变少了。于是营中不再有那种冰冷、肃杀的氛围，甚至比他刚刚进入帅帐之前更加热闹。
两人在营中走，修行人就瞧见了他们。但这些人没见过李无相，也没多少见过李伯辰的，并不知道他们是谁。看见两人是从帅帐走出来的，有几个就抱着胳膊、站在路边问道：“喂，两位大将军，咱们还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啊？”
李无相脚步不停，对那人摇摇头：“这你就要去问大元帅了。”
他边走边说，那人就在一旁跟着他：“我们哪儿敢去问大元帅啊，再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就是想问问咱们什么时候开打啊？老是等在这儿，我们心里发慌啊！”
这人又引来了另外几个，这时候也纷纷附和：“是啊，是生是死给个痛快话儿，总在这儿待着真磨人！”
又有人说：“啊？你们要去找大元帅吗？再问问她老人家能不能弄点儿别的吃的？她老人家是阳神神仙，没法子变点儿什么吗？道爷我现在拉屎都是黑的——”
又有更多人七嘴八舌地说话，两侧随着他俩走的人越来越多。李无相瞧见这情景，就知道这些人真是慢慢从都天司命的权柄之中摆脱出来了，又开始流露出江湖散修的习气。
可是相比于之前见到的那种一片死寂的恐怖情景，他真觉得现在这样子是好得多了。
他故意说：“这些事情我可没法儿问，不过诸位，你们都是为了路见不平来这营里的吧？也没人强征你们，要是待得心慌，不如就走嘛，天大地大，一走就逍遥了嘛。”
这些人之前各说各的，但现在听见他这话，几乎一起摇头：“傻子才走呢。在这里有大元帅管着，还有吃有喝，多待几天又不吃亏。”
这些说不好是他们的想法还是姜命的权柄使然。李无相就又说：“多待几天，搞不好真要上场拼命了。”
所有人都微微一愣，然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叹气：“唉，那也没法啊，来都来了。”
李无相就知道这是姜命的神通在起效了。这种神通弱了，弱了很多，可以这种方式起效，比之前叫人觉得舒服多了。
李无相所说的上场拼命的话似乎叫这群人情绪低落了，一时间都不跟他了。他就快走几步，和李伯辰两人很快走出大营的北门。
两人到了被踩出来的路上又默默走了片刻，李无相在想该跟身边这位说些什么，好探探他的底。
但李伯辰倒是在他之前开口：“真能约战也是好事。营里的修行人，现在可上不了战场。”
李无相嗯了一声：“李将军你是更喜欢他们之前的样子？”
李伯辰笑了：“其实之前也不行的。治军总说令行禁止，但这东西是治军的成果，而不是目的。一堆脑袋不活泛的人，虽说可以听令了，但到了战场上要是没有自己的主意，也是要坏事的。”
“李将军你真是知兵啊。唉，可惜你生在现在，要是在三千年前……哦，不对，三千年前也不是什么好时候。”李无相叹了口气，“这天下就没有过好时候，世上的百姓一直都在受苦。”
李无相自觉自己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善良一些，可要说有没有胸怀四海、天下为公的心思，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足的。虽然想要叫这世道一统，可其实出发点也还是为了自己，为了身边人。
前世的经历没叫他形成那种心怀天下的性情，今世的经历也实在还有些欠缺。
可他之所以说了“世上的百姓都在受苦”这种话，就是因为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李伯辰好像是那种人。
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典型了——仪表堂堂，不是那种暗弱的俊美，而是一种硬气的健美。说话的声音很清朗，又略有些浑厚，说话时候的表情很认真，仿佛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是实实在在地思考过、情真意切地斟酌过的。
这种人看来就是那种典型的好人，可正因为实在太典型，所以跟这个世道有点儿格格不入。他因此拿这种话来问他，而且总觉得，可能能问出点儿什么。
李伯辰没有立即回答他这话，而是沉默着走了几步。在李无相觉得，他或许会认为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可笑的时候，李伯辰也叹了口气：“好世道坏世道，百姓总是最苦的。好的世道苦一点，坏的世道苦很多。”
李无相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李伯辰这话听起来很平常，可是李无相知道，这种话，在这世上，是极少极少的。他之前只想搞清楚这个人的来历，但是现在听了这个几个字，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他心里冒出来了——
他不像是这世上的人！
李无相立即说：“世上很少有人有李将军你这样的胸怀了。”
李伯辰哈哈笑了一声：“李兄你和梅帅不就是想要救苍生于水火吗？你们这是已经在做大事了。营里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也都算是英雄好汉了。”
“那李将军你自然也算是英雄了。你不也是为了天下百姓出山的吗？”
李伯辰又笑了一下，但李无相觉得他这笑像是苦笑。
“我么？唉，但愿我能做得了英雄吧。”
李无相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想越来越朝着确定的方向偏移过去了。
他不像是此世人，而且，如果这事是真的，那他来到这世上可能还没多久。
因为这世上的人是绝不会觉得营里的那些散修算是什么“英雄好汉”的……他好像对现在这个世道还不是很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