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赵砚清说。但是盯着墙上的字看了看,又说,“小李,你进来,进来之后把门关上。”
李晓就开门走了进来。先看见赵砚清穿着睡衣、对着西墙站着,又看见了墙上的“天门”两个字。
“小李,你看这是我的字吗?”
李晓把门关上,走到墙边看了看,点点头:“像你的笔迹。赵总,这个是你昨晚梦游的时候写的?”
赵砚清退后一步,又盯着墙上的字看了看,坐到床边上:“是。”
李晓把地上的水果刀和小药瓶捡了起来,重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赵总,我觉得你应该重视一下这个事情。梦游的时候拿着刀,其实——”
但是赵砚清笑了。笑容有点古怪,不算是开心的笑,反而有一点发冷。他抬手在床上轻轻拍了拍,出了口气:“小李,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李晓愣了一下,又去看墙上的字,犹豫着开口说:“赵总,我觉得,你这个梦游的症状,是不是因为工作上的压力太大了?”
“比如说墙上的这两个字,是不是因为你一直在想着天门山的项目?”
天门山这个项目是鸿基亿兆风险投资公司几年刚搞的。赵砚清是做河沙生意起家的,之后又做餐饮行业,再往后做的就是房地产。他这个人眼光算是好的,在17年的时候就走了轻资产的路线,从各种生意里把自己剥离了、把重心转向了风险投资。
最近的天门山这个项目,是因为省里有一位老朋友的孩子想要创业,请他帮衬帮衬,他才在旗下又搞了一个旅游公司。当初定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问了一嘴李晓,天门山这个名字就是李晓给他提的建议。
他最近也的确在因为这个项目犯愁。因为有消息说省里那位朋友可能要出事,他就只能先把项目停下来观望一段时间。但观望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还没决定是继续观望还是继续推进。
可他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不全是因为这个。小李,你还记得这个事情吗?”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那把水果刀,又拍了拍自己的左腿。正常人的腿、隔着睡裤,拍起来声音是闷闷的,但是赵砚清拍自己左腿的时候,声音是脆的。
……
赵砚清的这条腿是义肢、是假腿,是因为他三年前遇到了一个疯子。
三年前的时候,他的一个女人搞了一家养生会所。那天新店开业,门口来了一个讨口子的老头。老头有点疯疯癫癫,看着还有老年痴呆症,站在会所门口不肯走,说了些很不吉利的话——大概就是要有血光之灾、什么什么时候破财、主人要怎么怎么样。
这种事赵砚清见得多了,并不往心里去,但他的女人很不高兴。赵砚清就对她说,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然后叫人把老人请到店里、请他喝酒。等他喝得尽兴之后包了一份红包,叫人开车把他送到一个车流量比较大的十字路口中间放下了。
其实就是这么一个事情,算是略施惩戒。赵砚清觉得自己做事是不喜欢做绝的,总会给人留一点机会。那个老头要是自己走到路边了,那天就算他赵砚清尊老爱幼。但不巧,老头被车撞死了。赵砚清就觉得,这算是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过了段时间他就被人绑了,绑他的人是那个老头的儿子,名字很随性,叫李四。
这个李四算是老头的养子,是个疯子。这“疯”主要指三点。第一点是这个李四的智商很高,有点疯,但竟然还是个心理咨询师。第二点,就是床头柜上的那把刀——这个李四是用这把刀把他左腿上的肉一点点片下来的,然后都吃了。
第三点呢,就是干了这些事之后,他竟然又把赵砚清放了。放的时候,李四的原话是,“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李晓最开始得到他的信任,就是因为帮他办成了这件事——他花了半年的时间把那个李四给找了出来,然后赵砚清亲手把这件事给解决掉了。
他问李晓记不记得这条腿的事,李晓就愣了愣:“赵总,跟这个有关系吗?”
赵砚清点点头:“有。你知道我还梦见什么了吗?我梦见那个李四了。”
李晓要说话,赵砚清摆了摆手:“我在梦里是看见了一扇门。就在当初咱们处理李四的那个房间里头,开在墙上。具体什么样子我说不好,但我感觉那扇门后面有东西。什么东西呢,给我的感觉很好,就好像把那个门打开,我就能成仙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笑:“这就是一种感觉,我不是说真的。我觉得你昨天说得对,我是心里有事情,所以才做梦梦游了。但是我奇怪的是什么呢,我怎么这段时间开始梦见这个了?可能是因为你说的天门山的项目。你比较懂,你这有什么说法吗?”
李晓想了想:“我觉得是有的。赵总,可能是这样——李四这个人带给你不少很不好的回忆,所以这几年你都不去想那件事了。因为这种回忆的压力很大,跟生死存亡有关。”
“赵总你这段时间操心的是天门山的项目,这个项目带给你的压力也很大,可能在你看来也是有点生死存亡的意思了。这件事就把你心里不愿意想的东西勾起来了,所以就表现为你开始梦游。这么解释是能说得通的。”
赵砚清点点头:“那我梦里梦见的那个门,为什么给我的感觉很好呢?”
李晓笑了一下:“赵总你是想要推开门。推开门这个行为可能就是暗示把事情解决了、度过去了,所以你的感觉就会好。”
“你说得有道理。那你觉得这个事情该怎么解决?”
“既然想清楚了,赵总你多自我调节一下,过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
赵砚清坐在床边拍了拍腿,想了一会儿:“你觉得不是闹鬼了?”
李晓笑了,只摇摇头。
但赵砚清没笑:“再去那边看看吧。要真像是你说的,看看可能没坏处,可能你说的心结就解开了。你开车,就咱俩去。”
……
去的时候没开赵砚清的车,开的是李晓的车。赵砚清也没坐在后排,而坐在副驾。
赵砚清住在锦里区,先叫李晓上了绕城高速,再上北沪高速,下高速之后就到了本市的清白江区,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到了清白江的市区之后,赵砚清叫李晓把车停在龙湖公园旁边的红阳路上,对李晓说:“咱俩先吃点东西。”
路边有一家面馆,叫品多多牛肉面馆。两个人走进去,赵砚清点了一两鸡杂米线,李晓点了二两红油抄手。
等上菜的时候,赵砚清往门外看看,问李晓:“这儿你还有印象吗?”
李晓摇摇头:“我第一次来清白江。”
赵砚清笑了:“应该是第二次。上次来的时候是晚上,你和李四都在厢货里,所以你不知道。”
李晓愣了愣:“就是在这儿吗?我记得当时咱们好像是在一个烂尾楼里。”
赵砚清点点头:“之后我就接盘了,这几年也没来过。唉,这里其实没什么价值,政策上也不往这边发展了。李晓,你想没想过往后要干什么?还在公司里干吗?”
李晓笑了:“我就尽量在赵总你身边多待几年吧,往后真没想过。”
“其实你可以来我这里。”这时候李晓的抄手端上来了,赵砚清为他拿了一双方便筷子,“咱俩合得来,你也是个人才。你要是来了我这儿,这一栋——”
赵砚清挥了一下手,把筷子递给他:“这一栋就送给你收租金,就当你的养老保险了。你叫你家里人收租金也行。”
李晓接过筷子:“我就一个人。钱多了也没什么用。”
赵砚清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的抄手和面都端了上来,赵砚清扯了两张纸巾掖在衬衣领口,唏哩呼噜地把面吃完了,又抽出两张纸巾擤了下鼻涕,然后坐着看李晓慢慢吃饭。李晓吃饭不快,一个抄手要咬两口,吃一个抄手吃一片菜叶子。
赵砚清看着看着就笑了:“你不喜欢吃啊?”
“也不是,我吃什么都行,不挑。”
赵砚清点点头:“你说你就一个人,也不在乎钱,对美食也没什么兴趣,那还有别的什么喜欢的吗?”
李晓想了想:“还真没有。也不算是什么兴趣都没有吧,就是不深。”
“哦,那你图什么呢?”赵砚清站起身走到柜台旁边的冷柜里,打开门拿了一瓶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走到柜台旁边靠着,问,“你叫我做梦,就为了叫我带你来这儿看看?看看当年这个地方到底在哪儿?就为这个?”
李晓错愕地抬起头:“赵总?”
赵砚清一边喝水一边摆了摆手。柜台后面的收银员把一把土枪端了上来,刚才端面到桌上的服务员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哗的一声拉了下来,转身守在门口,又把灯打开了。
赵砚清把水放在柜台上:“我知道小李你本事大,但是这两位的本事也不小。你给我说说,你有什么苦衷。你知道我喜欢做事留一线,要是你真的是迫不得已,我能给你一次机会。”
李晓没再说话,而把筷子轻轻放在桌上,坐直了。
赵砚清笑了:“你知道你问题出在哪吗?”
李晓摇摇头。
“你们公司派你过来的时候,你的事情都给我交代过。你们有那方面的培训,你帮我去找李四的时候还跟他学了点儿东西,这些我都知道。不过咱俩处了好几年了,我也不至于想是你在搞事情。”
“之后我梦游写了天门两个字呢,我到是想过天门山这个名字就是你给我提的。我也想,啊,是不是赶巧儿了啊?所以我就问你,信不信这世界上有鬼啊?”
李晓叹了口气:“我没回你这句话。”
赵砚清点点头:“是呗。你是知道我平时信些神神鬼鬼的,你这个人喜欢顺着我说话,这茬儿怎么不提了呢?因为你知道我这个警惕心重,你不想叫我觉得,你要把我往这方面引导,是不是?”
“是。赵总,我是太心急了。”
赵砚清又笑了:“你现在也还是心急啊,我还没说完呢。其实这个事情也没什么,但是你又跟我说,可能是因为我心里老想着这个地方,所以会做梦。我问你怎么办,你跟我说自己调节调节就好了。小李,正常来说,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说,来这儿看看比较好?你们心理学那方面的事情是不是得这么办?”
李晓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叹了口气,又抬起来:“是。我越想要什么就越避开什么,所以赵总你觉得不对劲了。”
赵砚清不笑了,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墙上的字是我写的吗?”
“不是,是昨晚我写的。”
“那我昨晚怎么就能记住我梦见什么了呢?”
“因为昨天你叫我试一试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把你催眠了。赵总,其实你警惕心强,我反而好办事。因为你警惕心强注意力就集中,反而容易。所以你就能记起来你梦见什么了。”
“这东西挺邪门儿啊,我一恍神就行了?再有呢?你怎么叫我做梦的?也是这么干的?”
李晓摇摇头:“这个没这么容易,我花了很长时间。说的话做的动作,一点点来的。用了一个多月吧。其实我也没想到能成功。赵总你亏心事做得太多了,就容易接受暗示了。”
赵砚清叹了口气:“还真是闹鬼啊。闹的是内鬼啊。好,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想叫我带你来这儿?”
李晓抬起头:“因为我就是按着我做的梦来暗示你的。李四给我托梦了,他说这里有一扇天门,推开门就能成仙了。”
赵砚清愣住了。隔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说来说去,你他妈是疯了!?”
李晓沉默着,不再说话。
赵砚清不笑了,皱起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跟那个李四在一起待了半年多,怎么了,疯病还能传染吗?他给你托梦,告诉你他成仙了?行,我带去你看看,你看看那儿有没有能叫你成仙成鬼的地方——你别说,成仙不好说,成鬼还真行。”
他对柜台后面的人一摆手:“带他过来。”
赵砚清撩起门帘,走进这家面馆的后厨。后厨有一扇门,白色塑钢门框,贴着花卉印纸,像是卫生间。但推开门之后,里面却是一条通往地下室的台阶。
赵砚清走下去,把台阶尽头的门也推开,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毛坯地下室,混凝土墙面裸露着。地面、墙面上都有黑色的溅射状痕迹,很容易令人联想到血痕。还没有开灯,于是地下室的尽头掩藏在一片黑暗中,好像通往未知的虚无。
赵砚清转过身,耐心地看着李晓被两个持枪的人慢慢押着走下来,把手放在灯的开关上:“我再问问你,你是真疯了,还是装疯?”
李晓没说话。赵砚清冷笑一声,按下开关。
老式日光灯亮起,两根灯管中的一根闪烁了一阵才稳定下来,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来看看你的天门。看看有没有你的天——”赵砚清一边说话一边转过脸,环视这地下室。然后他的话顿住了,看向地下室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看起来是一扇铁门,刷着绿漆,好像经历了长久岁月,漆面斑驳,露出灰褐色的锈痕。
赵砚清知道这里原本是没有这扇门的——这三年来这个地方他来过好几次。不是为了回味复仇的快感,而是多半是在即将做出艰难决定时警醒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
可的确、原本,是没有这扇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