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仿佛又回到了在幽九渊的时候，李无相看到姜命的样子变化了。
这种变化很微妙，他没有像那时那样现出明显的衰颓老态，可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变黯淡起来。就好像他原本是站在淡金色的阳光里的，可现在阳光移走、阴影笼罩，他身上一种超脱又威严的感觉消失了。
这叫人注意到了他脸上的那些细节。眼角的周围，唇边的胡茬，垂下的一缕长髯中几根不那么服帖的、曲翘出来的胡须。
甚至连李无相都是在这时候才意识到，姜命的脸上是会有纹路、毛孔的，他的皮肤上有几颗黯斑，两只眼睛有细微的不对称，他在喘气，身上也有血肉和衣料的味道。
一层光芒、迷障，在这一瞬间被移除，姜命的身上充满了人的味道。但这种味道是空洞的，李无相敢肯定只有自己才觉察得出来。
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与此时的这个姜命的状况相同，非要说近似的话，就只有自己。
自己承载着大劫灾星的果位，是这位格的现世化身。现在这个姜命的情况极其类似，但又有所不同——他是从“都天司命”之中被剥离、沉淀出来的。
都天司命这个金仙灵神，像是一团高高在上的云雾。气运规则是雾气，其中的人性则是它们的凝结核。
而现在因为一点微小的扰动，其中的人性沉淀出来了，化为眼前这个姜命。相比于自己和大劫灾星，他与都天司命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他们同为一体，但分属不同面貌。
姜命像是被他问住了，怔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一下子就从刚才那种富于侵略性的冷厉状态中脱离出来了，整个人变得平静。他摇了摇头：“你是怎么办到的？原来你为我种下了劫种，你是怎么办到的？”
李无相笑了笑：“原来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做了什么啊？”
“不知道。”姜命说。他此时的语气仍旧平和，李无相听得出这不是一种压抑着愤怒的平静，而是真心实意的，“我以神通感应因果，知道你动了些手脚，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那就想想你自己。前几天你附身夺舍梅师姐，到今天，为什么忽然又把她放出来了？”
姜介真依他所言，先想了想，然后说：“我乃都天司命，并不是嗜杀成性的邪神。既是正神，有所为有所不为而已。大劫山地火是为了救世，现下所做的也是为了救世。为了救世，必要之人可杀。但如无必要，我也不会多做牺牲。”
“秋露是我在世为人时的弟子，从一开始我也没有想过要夺取她的肉身。只是前几天你来到此地，我担心你会坏事，才出此下策。”
他说到这里时候顿了顿，脸上头一次露出疑惑之情，不说话了，好像在思考更加艰深的内容。
李无相紧盯着他：“所以呢？今天你为什么又把她放出来了？”
“我……”
“为什么？”
“我……”姜命一再迟疑，沉吟两次之后，双目竟然都略有些失神。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晃动、眉头皱起，再不言语，仿佛痴傻了。
李无相此时才站起身，不再追问，而走到梅秋露面前问：“师姐，你现在怎么样了？”
李无相想要问的是她此前被都天司命附身夺舍，现在元神根基是否还算稳固、修为境界有没有受损。但梅秋露的目光在他和姜命之间来回逡巡，脸上既惊又懵，完全顾得不答他的话了。
“你把他……”她像是做梦似地说话，又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害怕把姜命吵醒，“你叫他入劫了？！”
“说不上，但也差不多。”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无相笑了一下：“我也说不清楚，师姐，你要我说明白一点，我也是说不清楚的。”
梅秋露狐疑地看着他，下一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把声音压得更低：“你是借了什么人的神通？是别的灵神还是……”
李无相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这是因为此世人的想法与自己略有不同。此世人做事其实大多时候是“不求甚解”的，甚至包括修行功法也是。前人创立功法，后人照着练，能知道每一处关窍细节、每一项需要注意的禁忌，但就是很少去追求这个功法本身如何。
成仙这件事也是一样，三千多年来好像没什么人对“金仙为什么能够执掌气运”这件事背后的原因感兴趣，而只是想要修行、长生、争斗。即便是娄何那样的聪明人，所想也是“当初李业因为什么能成就金仙”，而不是更深层次的原因。
这种想法与李无相来处的不同，与他自己的更不同。他不想夸耀吹嘘自己，但他觉得此世人做事与他做事的区别是，此世人更多注重用术，而他更多注重用道——他更喜欢弄清楚一件事最底下的道理是什么，然后用这个道理去引起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