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他们在别的世上也和在我们这里一样。都想要争夺这个世界，但不是亲自下场，而是找此世的人代劳。”
“所以他们说想要救活姜教主，就是为了这个。他们需要在此世找一个代理人，一个强，而且有威望的代理人。师姐——”李无相侧过身看着梅秋露，认真地说，“大空明的人看起来很好，这点我承认。太浊跟我说话的时候还承诺，要是约斗他们输了，除了我们之前谈好的条件，他们还会离开中陆不再回来。这一点我也相信。”
“但是这种好不是真的好，不是真的不想强迫他人。我能分得出来这种好是怎么回事的，我很熟悉——有那么一种人，对待别人很有耐心，很和善，但这种表现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这样，而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这种好是一种因绝对权力而带来的从容，完全取决于这个人自身所处的环境。”
“要是环境变了，或者仅仅是人心情变差了，这种好立即就会消失的。大空明、太浊他们差不都就是这样。对咱们来说几十年几百年很长，但对他们来说实在很短很短，而且可能连短都算不上，他们等得起，所以他们才会表现得这么宽容，但是师姐，这种宽容是假的，是跟咱们的宽容不同的。”
梅秋露笑着说：“你放心，这一点我分得出的。那些人，好得太假了。世上不应该有那样的人。”
李无相松了一口气：“那姜命的事情我们怎么办？”
梅秋露摇摇头：“你在岛上说话的时候，因为那个清灵阵，我感触不是很深。但离开碧心湖回来想了想，我觉得你说得对。姜命可以在以后对不起我们，这是因为他是姜命。但我们如果在现在对不起他，我们就不是太一剑侠了。这件事，往后再想办法。”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又说：“只是有些事情，可能以后不得已还是要做，还是要亏心……这种事做了……唉，做剑侠的，真做了，可能也就不配做剑侠了。”
她的语气很有些感慨的意味。李无相觉得她是在说大空明——对于世上许多百姓来说大空明美好而梦幻，一入其中，就真的不用再受苦了。至于以后，几百几千年的以后这个世界会怎么样？那些百姓不会在乎的，而这也完全怪不了他们。
但是自己这些人现在要做的，就是断绝他们的这种美梦。
他也叹了口气：“至少依照那个太初仙说的，我们在做的都还是对的。他是——”
梅秋露再次摇头：“关于他就不必对我说了，那是你的机缘。只是我在想，我今晚在想，太一剑侠从前行走在世上是为了解救太一，之后则变成了重建太一教。到了现在，好像我们不论是为了太一，还是重建太一教，相比你说的混沌仙、太初仙，好像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了——我们现在还在为什么做这些事、带着这几万人留在这里呢？”
这也是李无相在回来的时候想到的事情。自己是知道李云心所说的详情的，所以非但不迷茫，反而极为期待。别的人不知道这些事，但修行、活着，都充满了无尽烦忧。烦忧其实也是因为欲望、因为目标，有了这些东西虽然苦，可也是不至于空虚的。
梅秋露是阳神境界，放在这个世上当然是顶天的存在。可要是放在李云心所说的那种世界里，就正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阶段——向下的话，世间能叫她烦恼的琐事已经很少很少了，而向上的话，无论成真仙还是成金仙，对她来说似乎都太远了，她不像自己一样有果位在身，只需要向着那个既定的目标奔走就好。
李无相想了想，开口说：“师姐，你是不想做什么统领正道群伦的人吧？”
梅秋露笑了笑：“是啊，我向来不适合做这种事，其实也不喜欢。”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你现在是形势所迫……那这样，要是我们赢了，大空明真的离开东陆了，其实你就可以喘口气了。我们处理好了姜教主的事情，然后，他如果能回太一教，你就又可以自由自在了，那时候你还能过回从前的日子。”
梅秋露微微低头，又说：“从前的日子倒也没什么好的。”
咦？
她这个状态不大对啊……
李无相立即在暗中引动灾星，再去看梅秋露——但结果跟他在碧心湖上的时候看的一样，他看不到她身上还有什么劫数在。
他就在心里想了想，说：“师姐你也许本来就不大适合修行。”
梅秋露稍稍愕然，抬眼看他。
“这话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说，我们修行都要讲究心性，可其实说来说去，主要就是决断。决断这个东西，再剥去一点皮，很大一部分能等同于狠心了。对别人得狠心，对自己也得狠心。对别人狠心，对恶徒狠心你做得到，但是对自己狠心你做得可能不大好。”
李无相笑了笑：“其实我自己也有这么一点意思，有很多东西放不下来。师姐，有一种人叫做高敏感，这种人最容易多愁善感。放在修行上面也许不是好事，可要是放在平常的市井间，却是一等一的好人底子”
“师姐你入道门不是自己选的，要我看的话，这一世也没体会过家庭、亲情之类的东西。如果一直都没有也就算了，可现在你记起了前世的事情——有些东西从前有，但现在没有，感觉就大不一样了吧。”
“而且这世上太荒了。”李无相叹了口气，“世上的城镇，星星点点的，实在没有个繁华人世的样子。这一年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荒野上东奔西走，快忘了做人是什么感觉了。我刚才德阳的时候觉得还好，很热闹，但我又不是德阳人，看街上的人和事也是走马观花，浸不到里面去。”
“后来去了棺城，那里更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也还算不得人间。说到底这世上就没有正经的人间……师姐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有一天，这世上又像业朝时候那样人烟稠密，也没什么战事，大家都安居乐业，那咱俩现在也许不是在这荒山上说话了，而是在你家里或者我家里——”
“修行要用的丹药法材，明天还得找人送来，门下弟子的吃喝拉撒都要操心。可能明天城里哪位道友要成亲了，我们就商量商量送个什么好，或许明早就去街上的坊市走一走、挑一挑，路上能看见不少好玩的小东西。咱们虽然不用吃饭，但舌头又没废掉，还可以沿路尝尝小吃，你说，这样子的日子是不是更有趣？”
梅秋露出神地听着，慢慢点了点头：“是啊，是很有趣。”
“所以我们现在带着这些人在这里，就是要叫这世上变成我说的那种样子。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天下为公的人，我其实也是想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恰好我现在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叫这个世界变得更有生趣一点——想要把世界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这种想法人人都会有，但恰好现在我好像有这种能力，所以我现在也待在这里没有走。”
“师姐，你就当你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你心里喜欢什么样子的，现在就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