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之巅的另一处院落里,书房的门半敞着。
战豆豆坐在书案后面,身上穿着件素白的长裙,头发没束冠,就这么散在肩上。
她手里捧着一本从传功大殿带上来的兵法韬略,琉璃灯里的烛火映在纸页上,也映在她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
她的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但目光飘忽,明显不是在看书。
海棠朵朵从门外走进来,她一屁股坐到战豆豆对面的椅子上,端起桌上已经凉了半盏的水灌了一口。
“豆豆,寿宴都结束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海棠朵朵放下茶盏,用手背抹了抹嘴,“你是北齐的皇帝,长时间不露面可不行。上京城那边虽然有太后顶着,可时间长了总会出岔子。”
战豆豆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书合上,却没有立即回答。
抬眸看了一眼武锋和李云睿的住处,又转过头,透过书房的窗户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灰色石塔的塔尖。
传功塔在夜色里只看得清一个朦胧的轮廓,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苍山之巅。
“朵朵。”战豆豆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你说,如果我们就这样回去,北齐还能撑多少年?”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战豆豆起身,背着手走到书房门口。
外面的月光从天边洒下来,被残存的稀薄云雾滤过之后,像一层朦胧的轻纱铺满了整个苍山之巅。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花瓣落了一地,空气里全是甜腻的香味。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只剩下层层叠叠的剪影。
这么美的地方,像仙境一样。
可战豆豆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点欣赏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海棠朵朵从书房里跟出来,看到她站在门口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喂,还在想那些大宗师和天人的事?”
战豆豆没说话。
海棠朵朵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很是随意:
“武向晚不是说了吗,苍山最顶级的武功只有苍山自己人才能看。这件事又不难解决。”
战豆豆转过身,看着海棠朵朵,眉头微微蹙起来。
“可朕是北齐的皇帝。如何能成为苍山自己人?”
海棠朵朵白了她一眼。
“谁说北齐皇帝就不能成为苍山自己人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就算你成了苍山的人,也没人拦着你回北齐继续当皇帝啊。这两件事又不冲突。”
战豆豆的神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眼睛里那点犹豫褪去,换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
“朵朵,不一样的。”
“朕是北齐的皇帝。如果朕成了苍山的人,那就意味着北齐也将附属于苍山。你明白吗?朕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是整个北齐。”
海棠朵朵站直了身子,脸上那股大大咧咧的劲儿也收了起来。
她看着战豆豆,眼神认真得不像她。
“我明白。”
“其实我早就想劝你了。这皇帝有什么好当的?每天都要女扮男装把自己困在深宫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奏折堆得跟山一样,早朝一站就是一上午。”
“这哪里是什么天下至尊,这简直就是牛马!”
战豆豆怔住了。
她盯着海棠朵朵看了好几息,眼神从怔然慢慢变成了古怪。
“这些话不像是你能说出口的。”战豆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你从哪里听来的?”
海棠朵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走到院子里,在一张竹椅上坐下来。
“还能有谁,武则天呗。”
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觉得他说的挺对的。在这个武力至上的世界,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地位会随着实力增长而增高,苍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正是因为苍山强到没人敢惹,才会被天下人奉为武道圣地。”
战豆豆听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晚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花香和一丝凉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凉意让她从刚才那股沉闷里回过神来。
她走到海棠朵朵身边,垂眸看着她,眼神还是怪怪的。
“朵朵,你这变化有点大。武则天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一下子变得这么聪明了?”
海棠朵朵仰头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说:
“我跟你又不一样。你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看那些书,可那些书有什么可看的?而且我又不反感武则天,他虽然有时候挺可恶的,但说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战豆豆沉默下来。
她在海棠朵朵旁边另一张竹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眸看着天边的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柔和。
“也是啊。”她的声音很轻,“当皇帝……确实很累。”
海棠朵朵侧头看着她。
“但是……”战豆豆的眉头又蹙起来,“我怕母后失望。”
海棠朵朵没有接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院子,桂花树又洒下几片花瓣。
“随便你吧。”海棠朵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是你自己决定的。反正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