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广信宫的炽热不同，今夜的长乐宫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宫廊上悬挂着的白色灯笼还没取下，每只灯笼上都写着一个刺眼的冥字，惨白的光映在朱红廊柱上，将那些盘龙浮雕照得面目扭曲。
不少地方还飘着白色布条。
深夜的风穿过空荡荡的宫廊，将那些白布条吹得猎猎作响，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蔓延整座长乐宫。
太后驾崩至今，丧期未过又被直接改了礼制，加上陛下也疯了，这让宫中很多人都将太后的死视为不祥之兆。
宫女太监们私下议论纷纷，说长乐宫邪气太重，太后死得蹊跷，冤魂不散。
短短几天，但凡有点门路的都找关系调离了长乐宫，剩下的几个要么是没处可去，要么是被强留下来的。
整座长乐宫里，除了那些宫廊，如今还亮着灯的只有灵堂所在的大殿。
大太监洪四庠闭着眼盘膝坐在灵堂中央。
太后还没有下葬，他身为太后的贴身太监，这些天日夜都在灵前守着。
烛火在供桌上摇曳，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宫廊尽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洪竹拎着一个食盒，穿过挂着白布条的宫廊朝大殿走来。
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贴在腿上，白布条从他头顶飘过，像一只只惨白的手在虚空中抓挠。
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走进大殿。
“干爹。”洪竹跪坐在洪四庠旁边，将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两碟还冒着热气的菜和一碗米饭，“先吃点宵夜吧，您都守了一整天了。”
洪四庠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摆在面前的热菜热饭，那张冷硬了一整天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缓和。
随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边嚼边问：“今天宫里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洪竹跪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洪四庠瞥了他一眼，一边吃一边说：“犹犹豫豫干什么，直接说就是了。”
“是，干爹。”洪竹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说，“干爹，我刚才经过广信宫的时候，看到里面的灯亮了。好像是今晚广信宫里有人。”
洪四庠的筷子猛地停在半空中。
广信宫是长公主李云睿当年的居所。
但是自打十几年前李云睿搬出皇宫之后，整座广信宫就成了这宫里的禁地。
除了李云睿留下的几名宫女每日进去打扫之外，任何人不得踏足。
就连陛下自己，这十几年来也从未进过广信宫一步。
今晚竟然有人去了广信宫。
洪四庠放下筷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问洪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可能吧……她怎么会突然回来……”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洪竹从他的表情里已经读出了答案。
“除了这件事，还有其他事吗？”洪四庠压下心底的不安，继续问道。
洪竹摇了摇头：“没有了，干爹。对了，长乐宫的人都快走完了，您接下来该怎么办？”
洪四庠的眼神冷了下来。
但那冷意不是冲着洪竹的，他冷哼一声：“一群墙头草罢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他们。等陛下……”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他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转而拍了拍洪竹的肩膀：
“洪竹，接下来你就好好注意宫里发生的事情，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来告诉干爹。这座皇宫……终究是陛下的。”
“是，干爹。”洪竹恭谨地应道。
……
洪竹在长乐宫待了两刻钟左右才离开。
他将空食盒收好，朝洪四庠行了一礼，然后退出大殿，沿着来时的宫廊往回走。
……
走出长乐宫的范围之后，洪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穿过几条僻静的宫道，径直朝禁军统领的值房走去。
值房里的灯还亮着。
周忙正坐在案后翻看今晚的巡夜记录，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周统领。”洪竹走到案前，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打听到了，陛下确实是在装疯。而且，陛下跟洪四庠应该还有别的针对苍山的计划。”
周忙放下手里的巡夜记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