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
对，就是神圣。
只见此刻小刚双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腰板，微微仰着头，用鼻孔里喷出来的热气朝着那道帘子表达着他最崇高的敬意。
“你还是小孩，所以自然不懂这是什么。”
小刚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却异常庄重。
“这可是传说中神圣无比的混浴啊。”
“所以混浴到底是什么？”
小刚清了清嗓子，双手交叠在胸前，用一种近乎布道般的姿态缓缓开口道。
“顾名思义，就是男性和女性可以敞开胸襟，毫无防备地泡在同一池温泉当中的圣地。”
他的鼻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而且这里又是传说当中，年轻女性们最推崇的温泉。”
“所以，一定……”
小刚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嘴唇在动但什么都听不清的状态。
小智竖着耳朵也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
但有一件事小智看出来了。
小刚已经下定决心要去那个混浴了。
可问题是......
“既然这样的话，你干嘛把我拉过来啊？”
小智的语气充满了不解。
“小智你也和我一起吧！”
小刚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小智的肩膀。
“为什么啊？”
“因、因为……”
小刚黝黑的脸上忽然浮上了一层红晕。
他侧过脸，对着掌心轻轻咳了一声。
“我也是第一次。”
“所以紧张是在所难免的……”
“喂？！”
小智一脸震惊地瞪着他。
“等！等等啊！！”
小智完全没有理会小刚此刻满溢出来的少男之心。
“你要去的话自己去就可以了，我还是去男浴里就行了！”
小智甚至都懒得再多说一个字，就默默地从小刚的手底下钻了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掀开了男浴那边的蓝色帘子，带着肩膀上还在昏睡中的皮卡丘一起进去了。
帘子在身后晃了几下，随后安静了下来。
失去了同行之人的小刚一个人站在门口，左手还保持着方才抓住小智肩膀时的姿势，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他回头看了看男浴的帘子。
又转过头看了看混浴的帘子。
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此时的天色也还暗着，早起的客人大概一个都还没有。
小刚就这么独自站在三道帘子前面，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随后小刚端正了自己的站姿，双手垂落在身体两侧，两脚并拢，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那种参拜神殿之前才会有的虔诚。
庄严。
肃穆。
带着一种赴死般的觉悟。
然后他迈出了右脚。
一步。
两步。
三步。
温泉标志的帘子在他的手掌下被缓缓掀开。
小刚毅然决然地踏了进去。
帘子在他身后轻轻落下，很快便恢复了原样。
小刚，正式踏入了未知的领域。
........
进入男浴之后，小智先在淋浴区简单冲了个澡。
水温调得不高不低，哗哗的水流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着。
这个时间点果然没有别的客人，整个男浴区就只有小智一个人。
嗯，还有一只皮卡丘。
在淋浴区冲了差不多两分钟的澡，小智抹了把脸上的水，扭头看了一眼。
皮卡丘正趴在旁边的木凳上，脑袋埋在两只前爪之间，尾巴有气无力地搭在凳子边缘，竟然还在睡觉。
“别睡了！你也得洗。”
小智说着，便直接伸手把皮卡丘从凳子上拎了起来。
“皮卡......”
皮卡丘还没反应过来，小智已经用水将皮卡丘打湿了，随后往手上打了肥皂，毫不留情地在皮卡丘身上搓了起来。
黄色的毛被搓出了一大堆泡沫，皮卡丘的四只短腿在半空中无力地蹬着，发出了微弱的抗议声。
但小智完全没有理会，手上的动作甚至还加大了力度。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搓了大概一分钟，小智又把皮卡丘拎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热水把泡沫冲得干干净净。
皮卡丘的身体湿漉漉的，毛全贴在了身上，但是一点没见瘦的意思。
原来你真是实心的啊......
“好了！”
小智拎起皮卡丘，推开了通往露天温泉的那扇木门。
室外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和浴室内的闷热不同，外面的风是凉的，带着夜晚才有的那种清冽的味道。
温泉池的水面上弥漫着白色的雾气，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团一团地往上飘。
小智走到池边，也没做什么准备。
噗通！噗通！
两道入水声先后响起。
小智是自己跳下去的，皮卡丘则是被他一块儿带下去的。
温泉水没过了小智的胸口，滚烫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包瞬间裹了上来。
“呼——”
小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直到整个身子都泡进水里之后，皮卡丘这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皮卡？！”
皮卡丘猛地睁大眼睛，脑袋左右转了几圈，两只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放心啦，没有人抢你番茄酱。”小智靠在池壁上，半眯着眼说道：“我们现在在泡温泉。”
皮卡丘的表情僵了一下。
它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黑的。
星星还挂在上面。
然后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正泡在热水里的身子，再抬头看了看小智。
“……皮卡。”
“我知道看起来确实挺傻的。”小智双手枕在脑后：“但不要怪我，都是小刚的决定。”
他停了停，又嘟囔了一句。
“说起来，为什么大夏天的一定要来泡温泉呢……”
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后续，因为温泉水的热度确实让他感到很舒服。
那种暖意顺着皮肤渗进去，一路渗到全身上下的各个角落，让早起的疲惫感一下就褪去了不少。
小智说着说着就把半个脑袋也浸到了水面以下，嘴巴没入水中，呼出的气变成了一串串的小泡泡，在水面上咕噜咕噜地冒着。
泡了一会儿之后，小智又忍不住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手臂伸展开的时候，指尖掠过水面，溅起了细碎的水花。
温泉的滚烫感和室外的夜风的凉爽同时招呼在身上时，那种冷热交替的感觉意外地让人精神一振，仿佛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得以舒展开了。
头顶上的天还没亮。
没有月亮，但星星还在。
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天边，发着不太亮的光。
温泉池里漂浮着的雾气被风一吹就散开了，露出池子另一头的石头和矮树丛。
虫鸣声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和池水偶尔荡起来的声音混在一起。
安静。
仿佛正片天地都只有他们一般。
小智眯着眼睛，视线散漫地投向头顶的夜空。
“……这种感觉好像也不错呢。”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随后。
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小智的眉头皱了起来。
“好吵啊皮卡丘。”
他把胳膊搭在池边的石头上。
“就不能难得享受一下这诗意的一幕吗！难得就连我都找到了一点文艺的感觉呢！”
说着说着，小智刚转过头想要数落皮卡丘两句，结果就看见皮卡丘正用一种极其无语的表情盯着他。
那扑通扑通的声音就是从皮卡丘身下传来的。
皮卡丘此刻正趴在水面上，两条小短腿拼命地划拉着，就这么勉勉强强地维持着自己的身体不往下沉。
小智反应了过来。
温泉池的边缘虽然是浅水区，但对皮卡丘来说，这个深度依然够不着底。
“哈哈……”
小智不好意思地抱了抱头，笑了两声。
“抱歉抱歉，忘记皮卡丘你的腿有点短了，就算在边上的浅水区也够不着地——”
话音刚落。
皮卡丘脸上的表情变了。
“皮！”
“？！”
好歹也搭档了这么久，小智在听到这一声的瞬间，立即便意识到了皮卡丘想做什么。
“等等！是我的错！不要在这里用十万伏特啊！！”
“皮卡！！”
.......
最终皮卡丘还是选择了原谅小智。
只不过是有条件的原谅。
代价是小智答应在泡完温泉之后，立刻出去给它买一瓶番茄汁。
嗯……
饮料的那种。
虽然被皮卡丘要挟了，不过好歹是保住了一条命。
小智把皮卡丘捞起来抱在怀里，让它不用再自己扑腾了，皮卡丘这才消了气，缩在小智的臂弯中，耳朵又耷拉了下来，开始专心享受着温泉的感觉，看起来倒是舒服了不少。
死里逃生之后，小智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悠闲的架势。
靠在池边，双手枕在脑后，半个身子泡在水里。
偌大的露天温泉池里就他们两个。
蒸腾的雾气在水面上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怎么说呢……”
小智自言自语着。
“这种包场的感觉是挺不错的，但确实有点太冷清了。”
他看向了一旁。
“也不知道小刚那边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小智看了一眼男浴和隔壁之间的墙。
男浴、混浴、女浴三个池子之间隔得并不远，中间就是一道石墙，不算太高。
稍微用力喊一声的话，对面应该是能听见的。
要不喊一嗓子问一下？
小智盯着那面墙看了两秒。
但还没等他做出决定，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听起来很沉稳的样子，似乎也代表了来人的性格。
小智和怀里的皮卡丘齐齐朝着入口的方向望过去。
那脚步声确实听起来和小刚有几分相似。
想到这里，小智也猜测小刚大概是放弃了，在混浴那边待了一会儿，发现这个时间压根没有别的客人，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跑回男浴来了吧。
于是在大门被拉开的那个瞬间，小智直接开口喊道：“终于回来了吗？看来混浴那边也不好过吧！”
他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笑意。
只是话到一半，小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从门口走进来的人影在雾气中逐渐变得清晰。
身形高大，肩膀很宽。
穿着酒店提供的浴衣，腰带系得很规整，面部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得不算特别清楚，但那股压迫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不是小刚。
小智整个人僵住了。
他认出来了对方的身份。
“坂木大叔？”
小智的声音抬高了一些。
“你怎么在这里！？”
小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和坂木再次碰上。
不对。
也不是完全想不到。
毕竟之前在关东地区的其他城市里，他和坂木已经碰巧遇见过了。
只是。
清晨五点，红莲岛，同一间酒店的露天温泉。
这种巧合未免也太离谱了一点。
而对面的坂木在看到小智的那一刻，脚步也顿了一拍。
门刚拉开的时候，他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看见小智。
不过那一瞬间的错愕很快就过去了。
坂木的脚步重新迈了出去。
“是啊。”
他的声音不带什么多余的情绪，听起来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还真是巧呢。”
说着，坂木已经朝着温泉池的方向走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