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肥皂落在湿漉漉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这声响在空旷的女生浴室里格外清晰。
现场的氛围随着这不合时宜的声响也一同变得寂静了起来。
连带着温泉水面上飘着的雾气都好像跟着凝滞了一瞬。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小霞看着莉莉艾，圣代也看着莉莉艾。
而莉莉艾本人则维持着右手悬在半空中的姿势，翠绿色的美眸此刻就这么直直望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
直到远处传来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鸟类神奇宝贝的声音，莉莉艾这才猛地回过了神来。
“对、对不起！”
莉莉艾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刚刚我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她蹲下身去，把地上的肥皂捡了起来。起身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在不自觉地躲闪着，不敢和池子里的两个人进行对视。
小霞和圣代交换了一个眼神。
很短暂的交汇，但意思已经够明确了。
手滑？
这个借口如果放在其它时候还可能成立。
但放在刚才那种情况下。
她们可不信那种巧合。
至于莉莉艾为什么会突然失神，原因也不难猜。
小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如果你想问什么的话就直接问好了。
可这句话都已经到了嘴边，但在犹豫了一下，小霞还是把它咽了回去。
问出来之后呢？
不管莉莉艾怎么回答，场面都会变得更加尴尬吧。
“嗯，这样啊。”
等了好一阵子也没等到莉莉艾的下文，圣代于是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语调里先前的那股兴致也已经消退了不少。
她转过身去，将自己缓缓浸入了温泉池中，大半个身子没入水面以下，黑色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像是一幅泼墨画。
见两个人的注意力终于不在自己身上了，莉莉艾才悄悄吐出了一口气。
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冷。
回想着刚才的状态，莉莉艾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了。
只不过就是听到了圣代的那番话——
“我性格当中偏向于温柔、高雅还有善解人意的一面，就只愿意在小智面前展现罢了。”
只愿意在小智面前展露出来吗。
这句话在莉莉艾的脑海里反复转着，怎么都甩不掉。
莉莉艾低下头，视线落在手中的肥皂上，目光有些涣散。
也就是说，圣代小姐喜欢小智？
这种几乎等同于告白的话，就算换一个再怎么迟钝的人来听，也不可能听不出来吧。
莉莉艾虽然从小呆在家里的时间远比出门的时间多，但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
恋爱漫画她可是看了不少的，这方面的觉悟跟同龄女孩比起来至少不算落后。
所以她才会在听到圣代那番话的瞬间就失神了。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莉莉艾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机械般地将水浇到自己的头发上。
可洗着洗着，她的动作就变得僵硬了起来。
按照常理来说，如果是在其她朋友身上，或者是在哥哥口中听到类似话语的时候，自己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应该是感到高兴，替他们加油吧？
或者像那些恋爱漫画里的女配角一样，表现出一副兴奋的模样，然后追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后来发生了什么”之类的话？
应该是这样的吧。
但是在面对圣代对小智表露出的这种态度时，莉莉艾自己的第一反应却完全不是上述的任何一种。
她只觉得胸口有点闷。
说不上来是难受还是不舒服，就是闷闷的，像是有一块小石头堵在了那里，不大，但却挪不走。
这种感觉让莉莉艾自己都有些困惑。
她和小智才认识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昨天晚上之前，小智对她来说还只是一个素未谋面，但有些熟悉的名字而已。
可为什么只是听到了别人喜欢他这件事，自己就会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呢？
莉莉艾想不明白。
她越是想，脑子就越乱。
总不能是自己一见钟情了吧，沉浸在这种英雄救美的剧本当中，那也太轻浮了一些。
就在这种混乱的状态中，莉莉艾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洗完了澡，什么时候走到了温泉池边，什么时候将身体浸入了水中都完全没有意识到。
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温泉中了。
温热的水没到了肩膀的位置。
而小霞和圣代正一左一右地看着她。
“怎……怎么了吗？”
莉莉艾的声音干巴巴的，脸上挤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这句话应该是我们问你才对吧。”
小霞的语气直白了不少，一点弯都没绕。
莉莉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霞没有继续追问她为什么走神，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说起来，莉莉艾。”
小霞把手臂搭在身侧的岩石上，上半身从水里撑了起来一些。
“你确实是第一次和小智见面，对吧？”
“嗯，是的。”
莉莉艾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倒是没什么迟疑。
小霞打量了她几秒钟，也没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破绽。
说实话，小霞之所以会问出这个问题，并不完全是出于对莉莉艾今晚表现的好奇。
她有另一层考虑。
毕竟莉莉艾是过去小智在阿罗拉地区旅行时认识的同伴。
既然自己和小刚都重生回来了，那按道理来说，小智身边的其他人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才对。
当初她和小刚去阿罗拉的时候也见过莉莉艾。
在那边待的那几天里，小霞对莉莉艾的印象就是温柔且认真的女生，和小智之间的关系嘛，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应该是偏向于朋友之间的那种亲近感吧？
没有什么特别出格的感觉。
可如果只是那样的话倒没什么。
但是现在的莉莉艾看起来着实不太对劲。
尤其是昨天晚上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莉莉艾被小智牵着手腕站在门口时的那个模样。
低着头，耳尖通红，浑身上下散发着对小智的依恋。
那可不像是对今天才认识的人应该有的反应。
难道仅仅就是因为多出了一个英雄救美的桥段，整个事件就发生了改变？
这么一想，小霞的脸色也跟着有些僵硬了。
然后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方才圣代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忽然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你在小智面前反倒更善于伪装吧？”
偏偏就是这句话，小霞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反驳。
而伴随着这种无力感一起涌上来的，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憋闷。
要是不伪装就有用的话那该多好。
或许正是因为太了解小智了，太清楚他整天想的都是什么了，所以就算重来一次，小霞能做的事好像也相当有限。
表露心意什么的，大概也只能在梦里头做一做了吧。
作为一直以来的旅行同伴，如果真的把什么都挑明了，那之后的旅程该怎么继续？
他们之间现在这种轻松打闹的气氛还回得去吗？
正是因为压着这一层忧虑，所以一直到现在，小霞始终没有太过主动地去做什么。
她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默默待在旁边，看着小智再一次去经历旅途中的那些酸甜苦辣。
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吧？
小霞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是。
到底够不够，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
在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一点后，泡在温泉中的小霞忽然朝着圣代那边投去了一道目光。
圣代正半阖着眼享受温泉，看上去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你又是怎么了？”
圣代感受到了小霞的视线，偏过头来问了一句。
“没什么。”
小霞收回了视线，语气冷冷的。
“只是觉得你就会在一旁说风凉话而已。”
......
在结束了拌嘴和奇怪的提问之后，三个人各自安静了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享受露天温泉带来的放松感。
头顶的天穹依旧是深沉的墨蓝色，但最东边的海平线已经隐隐约约透出了一丝发灰的迹象。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卷着温泉水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把它们推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推散。
泡在温热的水中，身体的疲劳感确实在一点一点地被溶解掉。
就连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也跟着变淡了不少。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莉莉艾忽然想起了什么。
之前在阿罗拉的时候，库库伊博士曾经提到过一件事。
关东联盟大会结束之后，他打算邀请小智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到阿罗拉地区来着。
于是。
“说起来，小霞小姐，圣代小姐。”
莉莉艾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好奇。
“你们在关东联盟大会结束之后，会和小智一起来阿罗拉地区吗？”
“是啊。”
小霞的回答干脆利落，连半秒的犹豫都没有。
而圣代那边则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目前是这么决定的。”她说道，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但最终还是得看家里的情况才行，毕竟我还不知道父母那边最后会是什么态度。”
说完这句话后，圣代罕见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混在温泉的水汽里，听起来比平时要沉闷许多。
小霞的耳朵动了动。
她从水里撑起身子，游到了圣代旁边，脸上挂着一副打趣的表情。
“富家小姐也不好当呢。”
小霞盯着圣代。
“连做出自己的决定都这么难。”
“没办法。”
面对小霞又一次的出言挑衅，圣代的态度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将半湿的头发拢到一侧肩膀上，用手指慢慢捋顺着。
“家里父母的能力越强，事业越顺利，对子女就会有一种更强的掌控欲望。”
圣代的目光落在水面上。
“他们生怕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出错，所以你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要跟他们商量再三，就这么处处把你当成小孩子看。”
圣代的这番话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习以为常的事实。
然而——
“是的！我深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