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平又看到了那手碗虫,看到了它的双手慢慢伸长,它的脸从手上分离了出来,它的六条腿合并回了肋下,然后变成了双腿,再然后它的双手分离,变成了正常的双手……
唐一平看到了那位曾经捧着自己妻子的头骨,嚎哭的沙民的样子。
再然后,沙民佝偻的身体慢慢变得挺拔,双眼变得清澈,皮肤变得光滑。
他在逆转自己的蜕变。
可唐一平却觉得,越来越害怕。
因为,它长得越来越像人类。
直到最后,当他完全复原,一个唐一平看起来甚至觉得有点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他的面前。
“谢谢您,伟大又仁慈的开发者。”他对唐一平鞠了一躬。
“你……你……”唐一平指着他,声音颤抖,“你是人类?”
这个男人,他的声音,字正腔圆。
唐一平甚至能从里面听出来一点川陵口音。
蓝色工作服的男人笑了。
“谢谢您。”他又说。
然后,他转过身去,把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小姑娘抱在怀里,轻轻亲吻着她的额头,摩挲着她的头发。
然后,又有一个温柔的女子,出现在他的面前,两个人把小姑娘轻轻拥在怀里。
唐一平张大嘴巴,他明明有鼻子,现在却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他只觉得有一只大石头压在了自己的胸口。
怎么会?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捧水者】是人类?
不……其实我早就已经……意识到了,不是吗?
只是,我不敢相信而已。
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和温柔的女人对望一眼,又对唐一平一笑,他们怀里的小姑娘,对唐一平挥了挥手,也是甜甜一笑。
然后,一家三口转身,向远方走去。
温柔女子的身影消失了,小女孩的身影也消失了,只剩下蓝工装的男人继续向前走,然后他变成了沙民,变成了手碗虫,变成了一滴……漂浮在空中的水。
风停了,画面溃散。
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地黄沙。
唐一平呆呆坐在那里,双眼泪水直流。
叶振国扑了上来,拿手绢帮他擦着脸:“怎么了?怎么了?哪只眼里进沙子了?要不要紧?要不要紧?来我帮你吹吹,要不要去医院?”
他想要帮唐一平擦干眼泪,但唐一平的眼泪汹涌澎湃,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没事,我没事。”唐一平摇头,“只是沙子迷了眼。”
“真的没事?”叶振国问,他总觉得,唐一平的状态不像是没事。
唐一平吸了吸鼻子,止住了自己的泪水,使劲摇了摇头。
麻烦你不要再管我了好不好?让我自己伤心一下行不行?
他抬头,看向了那佝偻着身子,正走向车间的阿新,然后他转过头去,看向了身后。
他的身后,什么也没有。
——恭喜您,发现了一种全新的弱者【归递】
——“若捧水已无归途,何不抱薪燃己为路?”【归递】是无损传递的耗散项、能量守恒的代偿项、递归求真的收敛项,是传递、迭代、递归的弱者。它生存在一切具有传递现象的递推管线之中,以自身的损耗承担管线中的距离、误差与熵增,以自身的燃烧修正迭代漂移,偿付递归损耗,承受一切结果与代价。路遥何惧,前仆后继,生死何惧,薪火相传,无论前序如何耗散,只要后继仍有承接,它就一定能再次繁衍。
——万事万物皆有归处,若我已无法回头,那便以我之悲剧,换世间再无悲歌。我将到此为止,但你会踏过我铺就的路。
——【归递】请求成为您的追随者……